山路拐进村口时,暮色已经把山头削成两条黑。风从河背后钻出,带着水冷的味道。山水郎停在石桥上,手掌贴着桥栏,手心还留着旅路的烟灰。桥下的水走得急,拍着石头像人在低声辩论。
茶馆还亮着灯。门框上一串干辣椒随风摆动,像是有人在门边挂着警觉。阿坤靠着门槛,脸上的刀疤在灯下褶成一道褶。见到山水郎,他先是瞅了瞅他的鞋子,再瞅瞅他的脸,像检查一件久放的旧衣。
“回来啦?”阿坤说。声音粗,像磨过砂纸,句子短,没尾巴。“几时来的?”
山水郎脱下毡帽,帽沿滴了几滴桥上的水。“今日过山,想再看看老屋。”他说话平静,调子慢,字句像是把石头搬上来、一块一块放稳。
茶馆里我方桌上的火盆嘶嘶地响。阿梅端着茶碗,坐在一隅,肩膀上的布片还带着洗衣的皱褶。她看他的眼神不声不响,像是水先冻住又慢慢化开。
“你这人啊,”阿坤撇嘴,“出去几年,一回来就想当个过客?”
山水郎没回怼。他的手指在杯沿摩挲,微微颤。动作细得像刀口。阿梅放下碗,指甲上还有洗菜的白茬,“小辰去河边抓鱼,找到这东西,说要你认。”她把东西推进来,是个小铁盒,外面锈迹密布,扣子边还有干泥。
小辰站到桌边,背脊挺得笔直,眼睛亮得像新砍的铁。孩子的口气是村里的口音,稚气而直接:“是你吗?我妈说这是你妈妈的。”
山水郎的手停住。呼吸在胸口撞一个不轻的节拍。他伸手,指尖碰到铁盒,冷。打开时,声音细小,像老屋木梁里的虫子叫。盒里有一撮被灰压扁的黑发,一段卷着的纸,边缘已经发软,字被水浸过,斑斑驳驳。
阿坤低头抽烟,火光跳到他脸上一瞬。他的语气收了袍子里的粗糙,像说底账:“那时谁也不说,谁都装睡。你娘留下了点东西,叫人放在老柳树下,谁知道第二年老柳就被砍了。”
纸上几个字还是认得——一行小小的账目:某年某月,“分田一笔,署名:李大根,收条:二十两。”下面有个印记,像半个拳头的血印。山水郎看见那印,手指的关节白了。他没有喊出声,口唇合成一条线,像被针扎。
阿梅的声音很小,她的每个字都落在锅盖上:“你爹不是病死的。他去河边,是那年水被改道,田地干了。村里没人敢说话,官来了,说是意外。”
外头夜更深了,风把门口的辣椒吹得啪啪响。小辰又问:“那你要不要把它拿回去?”
山水郎没有立刻接过盒子。他把视线放开,过了桥,盯着河面。水里映出一小片破月,像被人用手指划过。他想起小时候在河里放的小木船,想起母亲把他的帽子系在背后,怕他掉进去。思绪像被河水拉扯,忽远忽近。
他终于把盒子握紧,指节像刀,皮肤发白。无声里,有个决定落下。山水郎把铁盒往桌上一拍,声音清脆,像石头敲在锅上:“这笔账,要还清。”
阿坤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暖意,“这账,重啊。欠别人的钱还能躲,欠命的账,躲不了。”
山水郎低头看纸上的字,手指划过那被雨水吞没的墨。心里有东西被推翻,像老屋的瓦片滑落。他抬头,看向阿梅,眼神里不是责怪,也不是求情,像山外的风,冷得能把人周身的热都掀走。
外面,河水撞击石缝,声音像是在回应他。阿姆的一句话还在桌面上温着。山水郎把铁盒藏到怀里,像抱着一块冰。脚步离开时,门被风带上,一声关门像一把锁上了老屋的记忆,而门缝里,正好漏下一条狭长的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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