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廊被雨洗得亮了一块又一块，水珠顺着旧瓷砖的缝隙滑落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电表箱旁的荧光灯忽明忽暗，光影像破烂的幕布，时断时续。小雯站在门口，钥匙还在手里，指节被冷湿的金属糙了边。她抬眼，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小雪，帽檐低着，头发被雨打扁成一纸灰色。

小雪抬起手，像是在整理帽檐，动作迟缓，却每一处都慎重。她的眼神不直视小雯，先落在她手上的钥匙，又落在她额角新长的白发里。沉默拉长。小雯先开了口，声音简短，像扔下一块石子：“你怎么回来的？”

小雪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像把胸口的雨水一并挤出来，“搬回来了。没想好怎么见你。”她的话条理分明，像是念着准备好的句子，但声音里有不稳的缝隙。她走近一步，鞋尖沾起门槛上的泥，脚步轻到像怕惊动了谁。

小雯的手指猛地收紧，钥匙在掌心里挤出一圈白印。她的口气更冷：“不想见就别来。这楼这么小，总会遇见的。”话语像刀，却没有刀的锋利，更像习惯性地把伤口按住，不让血流出来。小雪听了，笑出声，笑里有湿润的苦：“你还记得当年那个秋天吗？午夜福利视频在楼下等公交，吵着说要一起离开这个地方。”

小雯沉下去。记忆像一块发霉的布，越拧越刺鼻。她的手指伸向门把，停在那儿，指尖的颤动被灯光放大成小小的裂纹。没有答话。小雪靠在墙上，拿出一个折得很平的信封，动作像做最后的礼貌。她把信封放在小雯门前的破木鞋架上，信封的角被雨水泡得软了，纸上有两行字，笔迹低沉而有力，是小雯的名字。

小雯看见那行字的时候，手一下子空了，钥匙掉在地上，敲出了一声清脆。楼道里的声响都静止了，只剩下雨点打在窗台的节奏。小雪没有伸手去捡，她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：“那天，医院里有人把你的名字写在了一个小小的纸条上。你知道的那个名字。”

这一句像一把锤子砸在了胸口。小雯蹲下，手指颤抖着捡起钥匙，指关节发白。她的眼睛突然湿了，却不是哭，是像被什么猛然刺了一下的疼。门缝里有灯光，光线里有尘埃在动。小雪退后一步，像怕被她推开，又像怕被她拉近。“我找了你十年，”她的声音更低，“不是为了责怪。只是想把这一切还给你。”

小雯站起身，抬头看着小雪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像被滤过，冷而透明。“还给我？”她的唇动得很快，像生硬的机器，“你把什么还给我？”小雪只把手伸出，掌心里有一条塑料手环，淡黄色，医院的字体已经褪了边。上面有一串粗糙的数字，和一个被水擦得模糊的姓——小雯。灯光照在手环上，数字像墓志铭。

小雯的胸口像被人用力拧了一下。她看着那条手环，突然听见自己小时候的笑声，听见那年冬天她们合着一杯热奶茶的声音，也听见母亲在门外哭的声音。门廊以外的雨声变得远了。小雯伸出手，几乎无意识地碰了碰那条手环，指尖触到硬冷的塑料，像触到一段无法翻新的过去。小雪闭上眼，声音像刀口：“我一直在等你来问，或者把它塞回你手里。现在你来了。”

小雯的嘴唇动了，又不成声。她把手环收进自己的口袋，手指留在布料上，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线。楼道里灯闪了一下，窗外的雨像被刀割成两半，突然停住。小雯站在门边，背对着走廊的灯光，像一座小小的影子堡垒。她开口，声音平静但冷：“你想要答案，很简单。你进来吧。坐下。别再站着像个死人。”

小雪走进来，门在她身后合上。木门的合页发出的声响，像是一声宣判。小雯把门反锁，手还按在锁舌上，指尖有冷汗。她没有看小雪，只把那条手环从口袋里掏出来，一字一句地念着上面的数字，仿佛每念一个数字，楼里空气就结成一块冰。数字念完，门外的沉默被撕开了一条缝。小雯抬起头，眼里有某种决然，像是把一扇旧柜子钉死：”告诉我，为什么那个孩子会带着我的名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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