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把湖面拍成一张不肯合的旧信纸。凉薄的光从屋檐滑下，打在漆剥了半边的圆桌上，像刻出时间的纹路。桌上是一壶刚倒满的茶，水面还颤着细碎的圆，杯沿有一圈被用旧的蒸汽痕迹。

我先开了口，语速慢，像把一页页旧账缓缓翻过来：“多年不见，你怎生……”话未完，贴耳的雨把句子冲成两半。

他把袖子挽得更高，露出一截粗糙的前臂，指节像被土地磨出的标记。声音低，短，带着乡下口音的钝重：“你别讲那些虚的。说真话，行不行？”每个词都像用手指戳着桌面。

我想笑，口里却没有力气。手指在杯沿转了两圈，茶水的热度传不到掌心。我收拾起了念头，像把脆弱的器物放回原位，慢慢道：“这次回来，想看看旧地。”话音平静，可心里像有碗水一阵一阵被搅动。

他抽出一张发黄的纸，摊在我面前。边角卷成了两道瘪痕，像两条过去的伤口。他说话更短了：“这是你往年写的，是给她的。你不来，所以我留着——有人得看着点。”

我认得字迹，认得那几处拐角处特有的歪斜。胸口一下一下地疼，像有人用刀背敲着。风从窗槛挤进来，把纸吹起一角，露出里面的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塑料的医院臂带，字迹淡得像被雨洗过。

他看着那臂带，眼里突然有光像被砂子刮开了一条缝。他说得极慢，但没有一丝修饰：“他走的时候，嘴里只喊了一个名字。喊你。你听见吗？”话落，屋内的雨声猛地缩小，像被按了个键。

我记得那一刻胸腔里有东西裂了。不是声音，也不是疼痛，像被人用指甲在心上划过一排字：父亲。字还没来得及全本地形成，我的视线就被一片湿润吞没。杯里茶面倒映出我自己的脸——苍白，连眼角的褶子都错位了。

年轻人从门口探了头进来，语气带着机械的速度：“阿强，别这么说了。他……”他还没说完，阿强一手压住他的肩，手劲出奇地稳：“你闭嘴。别用同情把他撑起来。”短句像刀，收拢了空气的余温。

我伸手去碰那条臂带，只有一瞬，指腹就记住了它的冷。纸上字迹的那一笔一划像有人在夜里念过，念到心碎。他把半封信抽出来，那半封带着我字迹的一边，像一面遗失的镜子，反射出我不认识的眼神。

街上行人的脚步和伞的节奏在窗外汇成一条持续的波。我忽然想到很多事——说过的话，没说的话，所有的转弯与离合——它们像散落的棋子，我回来的时候，桌上只剩下一半。

阿强把那条臂带塞回我的掌心，动作轻得像放下一枚债务。“算是还给你吧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把事办完的冷静。他的手掌贴着我的，温度很低，却能把一夜的冰霜都带出来。

我想说很多、想问很多，却发现舌头先背叛了我，成了一块湿润的布。终于只问了句：“他……叫什么？”

阿强没有看我，眼神盯着窗外那道被雨打湿的杪树：“叫你的名字。”

话落之后，屋里又热闹起来。茶香被这四个字撕成碎屑，飘在空气里斑驳。我把手里的臂带攥紧，指甲掐进了肉里，竟没发出声响。外面的雨慢慢小了，像有人在收起刀。

我站起来，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声音。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和苔藓的味道，凉到肺里。门口那盏巷灯一晃，灯光把我的影子拉长，和那半封信的影子粘在一起，像还未拆散的过去。

阿强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，像个不想进屋也不想离开的守门人。他喃喃道了一句，像是在结账，也像是在告别：“君子之交，淡就淡吧。可有些债，还是得有人记着。”

我把臂带放回口袋，像把一封判决书折了又折。门关上时，雨把最后一滴敲在门檐上，清脆得像一记结论。我站在夜色里，名字在胸口起伏，像一颗不肯沉下的石头。

更多有关君子之交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