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金银花摊比往年稀薄，枝头只剩带着灰的花絮。乐可跪在木箱边，手指沿着一撮撮干枯的花瓣梳过，指缝里落下一层细灰。风从巷口钻进来，夹着油锅里炸过的味道和隔壁孩子的笑声，像两条不相干的线在屋里交错。

“少了些。”老周放下布包，指节白得像磨过的骨头。他说话快，句子短，像铁匠敲出的音节：“往年这个时候，能装满一箩。现在——”他翻了个空白的手势，意思比话多。

乐可没有抬头，只是将一撮金银花轻轻合成一束。她的动作慢，像在缝补一件薄得快要透明的东西。声音低，带着翻书页那样的节奏：“天热，花开得急，采得少了根。”话里是一种不肯开口的疲倦，又不愿意让别人看见。

门外响起脚步，脚步里带着城市里明亮的风。徐医生进来，手里夹着一叠纸，眼镜上还有雨珠。她的语速里藏着训练过的耐心，话像被打磨过的石子，清晰而有分量：“这里的采章日期对不上市章登记表，乐可，你得说明白。”

乐可夹起一片花瓣，抬手把它放在窗台上，阳光滑过那一片，投出一个斑驳的影子。她抬头，眼里有一抹不愿洒出的冷光：“说明。”她的声音短，像是收起了很多词，最后只剩一个字让人接不上话。

老周咳了一声，把袋子摔到桌上，布包颤了颤，里面的花叶轻轻摩擦出干沙的声音。

徐医生翻开纸张，指尖触到一张登记单，上面年年月月的笔迹快慢不一。她的眉头温柔地拧了下，“有一批登记迟到，还有数目不符。你们是拿去先卖了，还是——”她停下，像在衡量一个不该问出口的事。

乐可把木箱的盖子推开更深一点，箱底有一层薄薄的纸屑。她的手伸进去，摸到一样硬硬的东西。她没有声响，手心却开始凉，像被夏天的雨浸透的布。她把东西捏出来，是一只小小的塑料手环，白底上写着红色的日期，还有一个名字：小河。

空气里突然空了。老周的呼吸像绳子弹了一下，粗糙的嗓门里有了破口：“这是哪来的？”他的话像生锈的钉子，钉进屋里的木梁。

乐可把手环摊平在掌心，手指不经意地摩挲那一行字。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淡，但日期还清楚。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升上来：“那年六月，医院里人多，护士把它丢进了布包里。她说，等花枯了，就把它交回去。”

徐医生的眼里流过一瞬的光，像被刀削过的石面：“谁——”她的问句还没完，老周已经揪住了乐可的袖子，指甲在布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裂缝。

乐可没有挣扎。她把手环贴在鼻梁下闻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气味是否跟记忆吻合。那一点塑料的味道，混着金银花的干香，一下子把屋子里所有的空气都抽成一根线。她把手环举到窗外的光里，眼神里有了以前没有的硬。

“她叫小河。”乐可说，声音里没有波动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桌面上，“我替她采花，带着她的手环，从那天到现在，每一箩花都记着一个名字。”

老周的手松了，又紧了，像是在掂量要不要丢下过去。徐医生把纸放到一旁，指尖抖了下，像是在按住什么要逃走的东西。

门外下起了雨，雨打在屋檐上，发出均匀的铁锤声。乐可把手环扣在自己手腕上，扣得紧一些，像是在把某个故事扣回身体里。她低头看着那圈塑料映在皮肤上，白色里透着红色的字，像一颗小而坚硬的石子，埋在血色尚未凉透的土里。

屋内安静下来，只有雨和金银花的干香在循环。徐医生终于开口，话像针线穿过沉默：“你可以说，不必一个人背。”她的声线依旧温和，但多了一种急促，像快要裂开的布。

乐可抬头，目光穿过两个人，直接望向巷子的尽头。那里，灯影把雨水揉成碎片，孩子的笑声还在。她的嘴角没有笑，但有东西松开了，又紧了。她站起身，步子堆在一起，很小，但每一步都像往前迈了一道门槛。

她把手环拧了拧，声音很低：“告诉他们，小河的名字，从今以后，跟这花一块儿卖。”说完，她没有等回答，已经把木箱合上，箱盖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，像一把锁摔进铁桶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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