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湿得像揉皱的纸。雨从窗棂缝里爬进来，打在台阶的转角，溅成一圈一圈的暗影。灯管发出低哨，灯罩上有几处灰褶像老旧信纸的折痕。唐若雪的鞋跟敲在水渍上，声音被楼道吞了又吐出来，像有人在屋里叹气。

她抱着一个旧瓦楞箱，纸皮边被手掌磨得发软。手指紧贴箱角，指节微白。她抬头看了看门牌，楼道的陈年气味里带着煮粥的糯香和一股旧药膏的苦，像是一个人长年守着的习惯。

叶凡在楼梯口听到脚步，抬头时袖子上还挂着水珠。布满老茧的掌心握着拖把杆，指节粗而确定。他的眼神先扫了箱子一眼，然后落在她脸上，嘴角没动，声音却先出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说，话短，像是把话从冰冷的水里捞出来，直接放上舌尖。话音里没有欢迎，只有平摊的事实。

唐若雪点点头，声音被节制得很薄：“我来拿些东西。”她的字句整齐，像裁好的布，边缘尖利。她注意到他的额角多了几条细线，眉眼间累积的影像像旧照片里被压过的风景，风平日不曾带走。

叶凡没有让她上楼，上前一步，把箱子从她手里挪到一旁的台阶上。动作温轻，像是在安置一只生疏的猫。他的食指无意识地擦了擦箱盖的尘——这是一个重复的动作，像个老把戏。

箱子里很小的东西先露了出来：一只小小的毛线鞋，线头还留着淡黄的奶渍；一张褶皱的医院腕带，上面写着“唐若雪/2018.04.02”；还有一片被压得平薄的枯叶，边缘卷着细小的裂纹，好像在等谁来翻它的页。

唐若雪的手指触到腕带的那一瞬，手背的温度像被抽走了。她低声问：“她——”词还没到底就已经失了声。

叶凡听见，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这么问。他把那片枯叶放在她掌心，放得很干净，仿佛怕弄脏了什么。“她叫若雪。”他说得突然，不带解释，又不像随便说出谁家的名字那样轻。

那句话沉下去，橘黄的灯光在两人中间拉长了影子。唐若雪的眸子里像是有刚刚熄灭的火星，动也不动。她的嘴唇动了两次，才有声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叶凡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线，手背磨着箱角的纸皮，语速分明，像在交代一份账单：“你走的那天，医院里有一只小脚掌挣扎着热。你出门两小时后，她睡过去了。”他的声音并不高，沉得像一块石头放下。

那一刻，楼道里的噪音都被抽离了。只有雨，像是有条纹的布，刷在窗上。唐若雪的膝盖先软了一下，但她没有坐下。她把枯叶按在胸口，像按住一处有伤的皮肉，手指颤着。

她突然把照片抽出来，用力地摔在叶凡面前。照片边角被润成了暗圈，正面被水渍模糊得像被反复擦拭的玻璃。“你为什么要把她的脸擦掉？”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不像问句，更像开了个口子。

叶凡低头看着那张被糊掉面容的照片，星点的光从玻璃窗切进来，照在他指节分明的影子上。他闭了闭眼，像是把话点在心上一处旧伤：“我怕你回来看不见她，然后一头栽进过去。那样你会一辈子看不见现在。”他抬头，眼底的黑沉像被压上了厚重的纸。

唐若雪的手掌紧了一下，枯叶在指缝里脆响，像干裂的细枝。她把叶子摊开，叶脉清晰，像地图。雨声忽然大了，打在楼道的金属栏杆上，震出刺耳的共鸣。她没有哭，只有呼吸慢慢地沉到喉咙下面。

最后她收回目光，把那只小毛鞋放回箱里，动作平静得让人害怕。箱盖合上的声音像一口被锁上的盒子。叶凡没有伸手，站在一旁，肩膀努力保持着不动。

唐若雪抬头看他，眼里有种清晰到锋利的安静：“你替我守了她几年。”她说这句话，像在点清账目，而不是求情。

叶凡笑了一声，笑里是塌了的房梁：“我守了。她睡着，很安静。我也给她唱过歌，给她讲你爱读的那些句子。她好像喜欢那声调。”他把话说得慢而整齐，像在把每一页都放回书架，却又留下一页没合上。

唐若雪伸出手，指尖碰到箱盖，像试图摸清沉物的边界。雨沿窗沿滴下，溅到地上成了小小的裂口。她的眼角终于滑出一条水，顺着面颊，落在那片枯叶上。叶子吸了水，颜色瞬间翻了个面。枯叶在她指间碎成了一点点灰，落在箱缝里。

“你回来晚了。”她说，声音低，像把一枚硬币放进了空的口袋。一句话之后，是长到能让人听见心裂声的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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