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在衙门的瓦檐上扯出细长的节拍,灯盏里油的光贴着桌面往外爬。柴大官人把一摞文书压得平整,手指关节还留着昨夜未拭的墨迹。他的眉眼动了一下,像有人在窗外敲了不肯停的锣。
门外的脚步小而急,带着泥。随之进来的是一个身上缝了补丁的男人,肩上搭着一个哆嗦的孩子。男人一边跪下,一边把脸埋低,声音像碎石滚下坡:"大官人,求个便宜。"
柴看他一眼,目光很平。不急着问来源,不急着定调。他抬起手掌,手背有旧伤的白线在灯下细碎地动。他的声音低,像把裁纸刀转了一圈再落回桌面:"说。"
男人的方言粗涩,话像短矛:"我孩儿,被人占了地,吵的没路走。衙里说要拿他当个例子。大官人,是你这些年公道有名,能不能——"
柴没有立刻回话,只是把目光移向那个孩子。孩子大概七八岁,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,手里紧攥着一只磨得光亮的木笛。笛子的一侧,刻着几个小字,字迹模糊:柴——阿三。
那三个字像一记冷锤,敲在他胸口的某处。柴的手指突然僵住,指节上的青筋跳动。屋里的气瞬间凝了。角落里的小吏吞了口口水,笔也掉了半截墨。
男人看见了他脸上的变化,急得更厉:"大官人,这不是儿子的错,求你,求你不准那家人把他押走——"
孩子轻咳一声,声音像是从布袋里挤出来的。然后,他把笛子举得高高的,小手在笛面上抚过那三个字,像在摸自己的名字。声音干净得让人心突一震:"爹,是你给我刻的。"
屋里静得能听到油滴落进盘里的声音。柴的眼皮抖了抖,手指把桌沿抠出一道细小的白印。他喉咙里有东西滚了又滚,却没有出来。外头的雨把街灯揉成一片流动的黄。
小吏想劝,说着官话:"回大人,案子——"话到嘴边,他看到那木笛上的刻字,声音立即生硬,换用同情:"这事,回大人,可要细查。"
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草,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声音断成块儿:"孩儿说爹是你,娘在世上只说过一次你的名……她临死前把这笛子交给我,说若有一日,寻柴大官人……"
这句话像把冰刀递到柴手里,刃口光冷。他抬手,指尖触到笛子,木头的温度发凉,刻字里还藏着旧日的口水印。所有年光在那一刻压在他掌心,沉得要把手掐碎。
柴终于开口,声音平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:"把笛子放桌上,起来。你们都起来。"他站得慢,背脊像紧绷的弓。屋里的人都动了。雨声像是临界的呼吸,外头的街口有人喊了一句不知来由的话,消失在夜色里。柴的手没有离开桌面,指腹压着那三个字,像是在压住一条活着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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