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像往常一样在他手里抗议了一声。楼道里有潮湿的铁锈味，油漆剥落的墙面在路灯下像干裂的纸。周笙把外套裹紧，肩膀不自觉往上缩了两下，手指摸过门缝，指节白了又红。风透过楼梯口的破窗直灌进来，带着街角烧烤摊和未洗净杯子的苦味。

他站在六楼的台阶上，脚步停在第三级，屋里的灯忽明忽暗。楼道的灯泡在他头顶眨眼，像人睁开又立刻闭上。楼层牌上牙印般的痕迹不均匀，指尖碰到的时候，像是被别人盯过的痕迹——有人来过，有人看过。

邮箱格子里有一只信封，纸角被揉得发皱，名字是用圆笔写的：周笙。字不是他的老朋友的笔迹，也没邮戳，像是刚写好就塞进去的。手指绕过信封封口，指尖感到一点残余的温度，像刚从衣兜里掏出来的东西。

他把信抽出来，门缝里透出薄薄的灯光。打开信，里面是一张4X6的照片，照片光泽还没褪去，像是刚洗出来就被人塞进信里。照片上的他在床上睡着，侧脸被床头灯雕出来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平稳。他看着自己的脸，嘴角有一丝未干的牙印印痕——不是那种自嘲的笑，是小说里才有的静止。

照片的角落里，有一张揉皱的小纸片被压在床边，纸片上画着一只歪嘴人的笑脸，线条粗糙。旁边有一个小拇指按下去的红色指印，颜色不均匀，像是被擦过的红。周笙以为是果酱。他把指甲伸过去，触到那指印，指尖沾上了微微的粘腻。空气里忽然有金属味。

“老周？”楼下传来咳声，低而湿，带着一点笑。老宋把上楼杖撞在台阶，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滚成一串。不像打招呼，更像是放话。老宋的话像石子，生硬，带着烟味。周笙把照片塞回信封，声音短促。

“在，”他回。话没有拉开，像是刻意把胸口的门关上。老宋在门口站定，鞋跟踢起一圈灰。

“门开着？”老宋又问，语气像把钥匙扔到铁皮上。每个字都重。楼道下有脚步声，一排锁匙碰撞的声音。

“还没。”周笙把信折好，放进裤兜，硬压住手心里升起的空洞感。他摸索着钥匙，手掌摩擦着金属，直到冷得像睡前的水。楼道里忽然静了两秒钟，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，而是有所有声音都被压住了。

门扣推动，门缝挤出一股灯光来。屋里比照片里亮。床没有像照片中那样整齐——毯子翻卷成一堆，枕头有被压过的弧度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空杯，杯底有深红色的残渣，像是茶渍，也像别的东西。周笙的手在腰间停了停，指尖松开又抓紧。

他进门，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两个短促的声。屋内的空气沉得像被钢杯压住，每走一步，地板都会低声回应。窗帘没拉，窗外是淡黄的街灯，投下一条条刀片般的影子，斜在地板上。

在客厅的茶几上，一部旧手机屏幕裂成蜘蛛网样，缩在一角。屏幕上没有时间，只闪着未读的图标。周笙捡起手机，拇指刷过锁屏，一条录像文件跳出来，文件名是“无人救我”。三秒钟的犹豫。他按下阅读。

画面里是天花板的苍白斑驳。声音先是呼吸，近乎听不见。然后是小小的，扭曲的笑，像是通过门缝挤出来的。三秒之后，镜头转向床，那张和照片上一样的脸在被子里动。一个小手探了出来，指甲里沾着红。画面末尾，是一个极近的手掌贴在镜头上，指纹有一道道不规则的红线。

他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像玻璃一样碎。手机的扬声器里有一声低低的，近乎孩子的声音：“不要走……”声音短到像被割断。房间里变得比之前更黑。窗外的刀影停住，像有人把手按在了时间上。他把手机举到面前，看见屏幕里的自己正盯着屏幕。

门背后，有个细小的声音，像鞋子拖过纸。周笙转身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一个轮廓比他自己更小，像是刚从床边起身。空气里落下一片纸的细碎声——那张画被折得更平了，笑脸旁的红指印一半被擦掉，另一半留了下来，像是一句未说完的话。他站在原地，感觉有什么在屋里等他答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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