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像一只燥热的掌心，按住整个河床。脚下的泥裂开成一张张枯叶，边缘锋利，像城市里没人注意的刀片。林雅的鞋跟在缝隙里卡了一下，她弯腰把脚拔出来，手背上有细汗，抬头却不敢看远处那堵被阳光烤得发白的桥墩——桥下曾经有水，且能藏住所有秘密。

老何站在桥头，瘦得像风能穿透的帆布，鼻子塌，声音粗得像未过滤的茶叶。见她，他眯了眯眼。"你回来了？"三字没有礼貌也没有惊喜，像是把话丢在地上等回响。

林雅没有先回答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摸索，指尖碰到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——小时候藏在枣树下的那种。风把一把干沙吹到她的眼角，她抬手抹了抹，声音冷得薄："我回来看一看。"短句。没有解释。

老何又吐了一口长长的气，像是放下了半生。"这里，不是看看的地方，姑娘。你不记得吗？"他说得慢，像在回拨一盘老录音带。但他的话里有针，言外之意是劝，也是警告。林雅站得更直，背后阳光拉长了她的影子，影子在裂缝上颤抖。

他们并肩走过一排塌了半边的石桩。风穿过桩缝，带来一阵细碎的纸张摩擦声。林雅看见地面上有一行小小的脚印，孩子的，半月形的鞋印停在一处湿润的暗影里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就停住了。她的脚步在那儿凝住，像一个忘了怎么呼吸的人。

从不远处的矮墙后，秦教授走出来，西装已经被尘土染了边，眼镜低着，语气平平却有条理："根据土层的盐结与裂缝走向，表明这里土壤含水上升但无源补给，短时间内不可能自然回潮。"他的话像方程式，准确无情。林雅听着，脑子里却是母亲洗衣板上拍打布料的声音，和那张在冬天里被叠得方正的脸。

他们来到河心的旧井边，井边是一圈磨圆的青石，井口覆着半塌的木板。林雅的手指先是停在木板的缝上，伸入，摸到一个硬物。她拉扯，那东西卡得很紧。老何咕哝："别动它，闹什么鬼。"秦教授则伸手去稳住木板，动作轻而准。有秩序的动作，像做解剖。

木板终于被提起，井里是深深的一道黑色。湿气立刻上来，像是半生的记忆被一股劲儿推搡出来。林雅看见一个小铁盒被缠着旧绳，绳子上还有她小时候编的结。她的手颤了，拇指抠开盒盖，里面有一张折得发亮的纸，和一枚老旧的银戒。纸条只有一句话，笔迹熟悉到痛："别回头。"四个字，像刀子，直接割在喉咙里。她的瞳孔不做戏地收缩，然后又凶猛地绷紧。

老何低声笑了，笑里没笑意："你妈写的。她当年就把话写得干净利落。"秦教授低头看纸，指尖触到纸的边缘，像是在测温度。他的声音仍旧平静，条理清楚："写这句的人在意图上是终结的。不是离开，而是断开。"林雅的胸口像被石头敲了两下，先是疼，继而空洞。

她把戒指贴到眼前。戒面里刻着一个孩子般的字迹，林雅的名字的一半，另一半好像被火刮走似的残缺。她把戒指用力掐在指间，指节发白。那一刻，风停了，连一片叶子都没翻。她合上眼，把戒放回铁盒，动作慢得像把一段话结尾。

林雅站起，泥土在她鞋底发出脆响。她没有回头看桥，也没有看老何和秦教授的表情。她把铁盒放进怀里，手指反复抚过那张纸条的折痕。桥下的空洞像个大口袋，什么都能吞下。她朝前走了一步，脚尖刚越过那条干裂的线，像有人在她心上敲了一下，纸片在风里翻出一句新字："别回头。"她没有回头，但眼泪从眼角掉下来，落在干裂的泥里，立刻被吸走，不留痕迹。

她走得更快。每一步都像在补一块破碎的名字。风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在裂缝间挣扎，最终像一把没绳的风筝，断在了远处被阳光烤得发白的桥墩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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