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上的水咕嘟着,窗玻璃被外头的霜气推了个薄雾。老杨站在门槛上,外套还滴着田泥,他的手按着门框,像是怕一松就会塌下什么来。白敏把锅铲放下,手背抹了抹额前被蒸汽打湿的发丝,眼神在灶火和他之间缓慢来回。
“回来晚了。”老杨只说了这四个字,像一把钝刀,割到皮上却不见血。声音低,带着田间特有的粗糙,但不急。白敏没有接话,锅里米汤翻滚,边缘起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白敏把一只破旧的饼铛推到桌上,动作有节奏,像是在把什么收进口袋。她说话像念账,条条分明:“你答应的那天,下雨。你没来。我等了三个钟头,把鞋水洗净后才知道你走了。”
“那是买种子的事。”老杨的声音短促,字字靠近。像是解释,也像是在交代自己的罪行。“你知道我忙。”
白敏抬手摸了摸案板上的木纹,指尖按到一道细长的划痕。她笑没有笑声:“忙?忙到忘记是谁在等你?忙到忘了家里还有人?”语气平静,像铁在冷水中慢慢裂开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罐,罐盖边缘蹭得发白。老杨眯眼,像是认出一种旧日的气味。他伸手想要接过去,手在半空犹豫了两秒,没碰上。白敏把罐子推到桌中央,打开。
里面有一条医院的布条,字迹被汗渍和时间染得淡了,只有两个字还清楚——“白敏”。布条下面折着一张小照片,照片的边被揉皱,正中央有一处被指甲划开的白线,把男孩的脸分成两半。
老杨的手颤了一下,像被针扎。他想要说话,嘴唇先动了三下,但只吐出一句干巴的话:“这是什么?”白敏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个问句,字很小:“爸爸,你来了吗?”
老杨的眼睛很快湿了,但他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放声。他的鼻子动了动,像是在闻一种久违的风。他站得更直了,像个人被拉直了弓,声音低到近乎没有:“那天,我出了事。路滑,车翻了。”
白敏听了,手指沿着照片的折痕抚过,指尖停在那里,像是在辨认伤口。她咬着唇,终于开口:“你出事的时候,我在医院,孩子的手里有你的名字。护士说他叫你‘爸爸’,我等着你来签字,等你来告诉他你是谁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像石子打在水面,圈圈荡开。
老杨后退了一步,外套上的泥点落在地板上,湿了小圆斑。他的呼吸粗长,像被扯开的线。白敏把照片摊在灯下,那半张被划开的笑脸在灯光里像一片被撕开的纸。
“你知道这句在我耳朵里怎么回响?”白敏的语气忽然变成书信般的冷静,“‘爸爸,你来了吗?’是所有夜里让我闭不上眼的东西。你走了,可你的名字还在别人的掌心里跳。”她放下照片,眼底有种透明的疼。
老杨的声音断了又接:“我以为——我以为那年种子一好了,日子就会好起来。”他说到这里,句子像个破裂的罐子,漏光。白敏没有笑,她把铝罐盖上,手指按得很紧。
门外有车灯划过。短短的一条光带在地板上来了又去,像一条不能停的鱼。白敏站起身,把布条折好,塞回罐里。动作像上了发条,机械而果断。
她走到门边,手指在门锁上停了好久,像是在衡量一种可能性。最后她没有把门打开,只是把罐子放在门槛上,低声说:“你欠他一句话,欠我一个理由。”
老杨听见那句话,像是被人猛地扯住了喉咙。他伸手去抓,抓到了空空气和桌边残留的温度。白敏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,门缝里透进一圈冷,像刀口一样割在地板上。
她离开时没有哭,门没有关严。门缝里有一只微弱的光斑,像是孩子的眼睛被留在了屋里。老杨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一条布,布上压着两个字——白敏。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:“你……要走?”
门响了一下,像是敲在他心上的一记轻锤。白敏没有回头。门外是冬夜的风,夹着河水的腥味,还有远处断断续续的犬吠。老杨把布条举到眼前,光线细碎地穿过去,布上的字在他视线里重叠,像开了花。
他终于对着门缝说出一句话,声音低得像沉在泥里的石头:“我回来。”白敏的脚步停了半秒,随后又继续离去。门外风更大了,门缝里的光被吹得摇晃,像一只没有来得及闭上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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