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被风吹得颤了两下,走廊里湿得像墨。有人鞋跟轻响,步子有规则,又像是在数着什么。苏梨手里抱着小小的枕头,枕套上还有夜饭未擦干的米粒,嘴角沾着奶渍。她沿着暗灯的光影来到客厅,空气里混着雨的冷和茶水的酸。
他背着窗,雨点在玻璃上走成断续的指纹。身影高得把灯光拉长,像一把刀。等他转身,声音先到,低,像把门合上的那一下风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一句话,短得像命令。没有温度,也不需要。
苏梨站定,手指在枕头边缘弄着线头,动作微微发颤。她的声音急促,像被风吹乱的纸。
“战少,孩子们——他们刚睡——雨太大了,我想先把孩子们安顿好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地毯上被踢掉的几只小鞋,停在那张被折成小船的纸片上。纸上画的,是一个橘色的太阳,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他伸手,手指长,拿起那幅画,褶着边。
“谁教他们画的?”他问,字字是刀。
“我……”苏梨的话被卡住,像被什么压住。她的指尖紧了又松,像要把自己捏碎给他看。
他把画靠近窗外的光,仿佛要看出更深的秘密。雨声像潮水,推来又退。纸上有一处被水浸过的灰印,像一颗未干的泪。他的声音更低,带着不耐。
“你骗我。”
这句话像被冰拧断的线,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。苏梨的背脊猛地僵住,嘴里却像有东西被啃过,留下空洞。
“你说他们是你的孩子。”他把字嚼出来,每个字都做成了衡量的砝码,“现在告诉我,哪一个是你编的?哪一段,是用来哄我的?”
灯下,孩子们的门缝里爬出一只小脚,指头还粘着面糊。声音细小,像被掐住的风铃。
“爸爸?”
整个房间安静成一口深井。声音像一根针,刺进每个人的胸。战府的护墙板上有裂缝、锁芯里有旧钥匙的光。那一声,像未经设计的呼唤,掉进了他做好的世界里。
他的脸僵了,像被缝起来的戏服。眼底滑过不是愤怒也不是恨的东西,短暂得像划过的一道光。他垂手,指尖触到那只小脚趾,手指猛地缩回,好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离开。”他对苏梨说,语气恢复冷静。
苏梨没有走。她的眼里有洪水,控制着,却迟早要决堤。她把枕头抱得更紧,像抱着最后一件能证明存在的东西。
“你想带走一个,还是都带走?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把每个字压得像砧板上的刀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厨房的钟咔嗒,两秒一响,响在每个人的耳朵里。他的手里忽然多了一张白纸,是医院的化验单,边角被雨水打得发软。数字跳动,冰冷得像告解。
“不重要。”他丢下一句,像把石子扔进水里,然后转身,风把门缝吹得吱呀。
门关上了。不是很重,但声音里有终结。门后的雨更大,落在檐下,像有人不断敲打着结局。苏梨弯下腰,那个抱着枕头的小身影忽然抖了两下,抬头看着门的位置,眼里全是光。
她站起来,把纸张贴在窗上,让灯光穿过去。那上面,远远看去,只是一串冷硬的字。但窗外,雨里,有一道人影站在黑暗里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发颤。孩子伸出手,像要抓住夜色中的那根最后的绳索。
“等我。”孩子说,声音像是一粒石子落到很深的井里。
门缝里,一束光漏出来,像刀下的白。那句话悬在空中,既像承诺,也像判决。房屋里所有的呼吸都静止了,只剩下雨,和那一个词回荡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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