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流成细线，像倒回去的时间。窗外霓虹浸湿了街道，也把屋里一摊灯光揉得模糊。厨房的电水壶还在蒸气里咕噜，热气在灯泡下成了小小的雾。门被敲了三下，声音瘦得像呼吸。

她开门。门缝里露出的人影瘦，外套上有未干的水点。叶凡的眉眼还没变，只是更安静了。唐若雪站在门后，手心还攥着钥匙，指节白了一块。

叶凡笑了一下，声音低而短。“还住这儿？”

唐若雪把门撑开了一条缝，像是给他留路，也像是在守着什么。“是。”她回答，语速平稳，像读一条账单。没有寒暄。没有欢迎。

他进来，鞋底在旧地毯上留下一圈水渍。房间里有婴儿的味道被收拾后留下的影子——洗衣粉和旧毛线混在一起。茶几上，一只小木马，灰溜溜地躺着，表面磨出光。叶凡停了几秒，指尖拂过木马的鬃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

“这是？”他说，声音忽然又细了。

唐若雪回头，背影平直，但后背的肌肉紧绷得能看见线条。她走过去，把木马拿起来，手在马颈处摸索，抽出缝着的小布牌。布牌边缘已经泛黄，字迹是工整却带着颤抖：‘爸爸：叶凡’。

她的呼吸停了一下。手掌里的布牌像一把锉刀，缓慢而冷。唐若雪把布牌又塞进胸前的衣襟，声音突然变得小：“我一直放着。”

叶凡的眼神变了。他退了一步，像被风吹到心口。沉默里他把手伸过去，手指触到她的手腕，是短暂而生硬的接触。“为什么？”他问，字简短，像硬币落地。

她闭了眼，睫毛上的雨珠反射了一点灯光，像破碎的句点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然后慢慢说出的话，是这样的一串：“他哭的时候，我在外面给你写名字。我以为有个名字，就能把所有遗忘拼回去。”

叶凡听到“写名字”三个字，像被人掷了一块石子。神色里闪过的是不是痛，而是惊讶——那不是他期待的恨，也不是指责。他的声音软了。“你……把我的名字写在他的脖子上？”

唐若雪把布牌按进指缝，动作干脆。呼吸稳了几分，却有了裂纹。“我把你的名字缝进了每一件小衣服。晚上我总看着名字睡过去。那时候我告诉自己——只要带着你的名字，他就不会觉得没人。”

叶凡的喉结在动。外面雷声低了一下，像要把整个屋顶撕开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照片，照片的边缘被揉皱，正面是个孩子坐在秋千上，嘴角一小截泥土。孩子的手里握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小木马。照片背面，潦草的字：‘叶凡，爸爸。’

那一瞬，唐若雪的呼吸失了节。手背上的血管跳动得厉害。她看着照片，看着叶凡的手。目光里有个东西悄悄滑落——不是眼泪，是她多年来的容忍和谎言的结。她像在收回一件旧衣服，一边收，一边把自己裹得更紧。

叶凡把照片放回口袋，整个人像被收紧的弹簧，声音却没有了起落。他说道：“你可以不等我，不说，但你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？”

唐若雪笑了一下，笑里有凛冽。“因为你的名字是个借口。比起没人，哪怕有个名字也好过空。”她抬头，夜色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纱。她的手指在木马上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敲定某件事。

叶凡突然伸手，把木马夺回来，动作迅速到有点狠。他把木马举在胸前，如同把一块证明扔回她脸上。雨点敲在窗玻璃，听起来像是急促的问答。

“如果我回来了，”他的声音终于爆出一条裂缝，“你会怎么说？”

唐若雪愣住了。屋子里沉默，除了水壶的最后一声咕噜。她的声音像落在刀口上，轻而冷硬：“你回来了。我把名字还给你。”

叶凡的脸颊抽动了下，像是想把多年积攒的词吐出来，却只剩下一句很短的话：“那孩子还活着吗？”

唐若雪闭上了眼，像是在把整件事从胸腔里拉回。她的手在布牌上揉了揉，指腹把字迹磨得更淡。很久很久之后，她才说，“不，他不在了。那年冬天，病来了。”

叶凡的身子一僵。他的嘴角突然失了所有颜色，像被抽走了光。屋里空了，好像一只被叫走的动物，差一点就消失在墙角。叶凡喃喃：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他等着，眼神里有一种极端的要求——不是责怪，是想要一个不能被时间偷走的理由。唐若雪把布牌拢在掌心，像握住最后的隐私。她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被磨成砂：“因为我怕你会回来看见空床。”

这一句话像锥子扎进了房间。叶凡的嘴唇颤了，却不出声。窗外的雨停了，城市的灯重新亮起，倒映在两人之间，细碎而不真实。

叶凡把木马又放回她手里，动作比刚才温柔了些。手心与手心的摩擦，是他给她的最后一块温度。“那名字属于你，”他说，“不属于孩子，也不属于我。它属于你用来不被吞没的那天夜里。”

唐若雪的呼吸忽然变得湿热。她抬头看他，眼睛里有一种迟来的恳求，也有放弃的平静。叶凡站了很久，像在衡量怎样把过去从肩膀上卸下。

他转身要走，门口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根细长的刀子。离开前，他回头，声音很轻：“你可以把名字都留下，但别再用我替你过夜。”

她没有叫住他。等门关上，屋子里只剩木马在她掌心慢慢变凉。她把布牌贴近胸口，像是在听自己的心跳。布牌上那个字迹，突然像一枚未愈的伤口，疼得让人清醒。

唐若雪把木马放到窗台，雨后的空气把城市洗得干净，灯光干燥地照在木马上，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。她站在窗边，手里还攥着一角布牌，指节发白，嘴里像吞了一粒硬糖，苦得不能说话。

最后，她把布牌摊在掌心，目光盯着那两个字，像是盯着一把刀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流声。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：“叶凡。”

那名字在空房里沉下，像沉入水底的石子，溅起的涟漪却在她胸口久久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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