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下着无声的雨,仓库门缝里挤出一股冷,像铁渣一样厚。灯管发出疲惫的白光,照在堆叠的木箱上,影子一层层叠起又塌下。
林瑶把证件递过去,手背有细汗。她不看面前两个人,指尖在封条上来回摩挲——不是焦虑的动作,更像在和物件达成某种默契。封条被剪开,纸屑掉进了阴影里。
“别磨蹭。”赵大志把手放在箱沿上,指节白了。他的口气像仓库里的铁锈,粗糙且直接,“快开箱,吃不着鱼还听你弹古筝。”
殷正从文件夹抬起头,笔尖在文件上停了一下,他的声音平静,整齐,像打磨过的铜板:“记录先。编号、重量、封签编号。林小姐,你在旁边做笔录。”
林瑶点头,笔记本里字迹规整,像被刀切过的纸。她把光照到箱内——金属的光芒被分割成方块,冷得像别人的眼神。第一块条形金属没有温度,但边缘有微小划痕,像是岁月留下的指甲印。
赵大志用手背敲了敲:“咣——”声短促。殷正皱眉,把放大镜伸过去,像法医看伤口一样细看刻印。“这里不对。编号抹过的痕迹,重新打磨过。”
空气里开始有了噪音:运转的空调声,金属摩擦的轻响,外面雨点连成一列。林瑶把手伸进箱里,指尖触到一张纸,薄得像被压在时间里的信。她抽出来,纸角有被折叠的痕迹。
“这是客户的保管单。”殷正的声音微微提高,“但——”他翻开,瞳孔收紧,句子被拉长了,“这签名……”
赵大志站直,嘴里有一种期待的粗声:“怎么了?有假货?还是缺斤少两?”
林瑶看见那笔迹时,胸口像被东西撞了一下。字迹熟悉到不真实——晃晃荡荡,像冬天的车灯下她父亲写过的字:“林正邦”。她手里纸上的墨晕,是十年前她在厨房里见过的那一抹急促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雨在屋顶敲着不同的节拍,像是催促。殷正把单子递过来,声音变得更低:“如果这是你的父亲签的,意味着他曾经实际接触过这批实物。”
赵大志咧嘴笑了笑,笑里有刀子:“那就好办了。有人动了手脚,或者有人动了心思。要不要叫保安?”
林瑶把单子摊在灯下,皱纹顺着纸张延伸成时间的经纬。她想起桌上那张旧照片——父亲穿着带旧补丁的外套,笑得傻里傻气,背后是他们家的小店。她记忆里的父亲从不接触贵金属。
“他不可能……”话到嘴边,又被吞回去。她把语气收紧,像把玻璃放回盒子里,“我需要知道全部的出入记录,和这批金条的来路。”
殷正沉着脸,动作却急促起来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表格,翻得很快,指尖点过一个又一个编号。赵大志带着某种接近兴奋的冷笑:“你们家人做点小买卖我不稀罕,但别把人家金库当自家后院。”
林瑶忽然伸手,把那张保管单按在桌上,指关节发白:“如果你的那句‘后院’是针对他,我要你记着一件事——我带来的人,是要把账算清楚的,不是要掩埋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像铁链一样有分量。
空气里一瞬间静了。殷正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从纸回到她脸上。赵大志的笑缩了回去,像被敲掉了一角。
外面的雨越下越急,灯光把桌上的纸影拉长,直到最后,林瑶把那张单子在桌上一拍,声音清脆:“先称重。”
秤上,金条被一一放下。每一次金属与金属接触的清脆都像敲在她的胸口。数到第三块,显示器上的数字停了,像是屏住了呼吸。殷正盯着屏幕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最后一块金条放上去,重量跳动,定格。数字比账面少了整整三百克。林瑶的手在那一刻抖得厉害,指甲压出纸上的凹痕。
赵大志咕哝一声,像发现了谁的心脏:“谁动的手?”
林瑶低头看着那块比预期少了分量的金条,桌上那张写着她父亲名字的单子像是突然变得厚重,“不,是谁把家人的名字放进银行的仓库里,然后把重量偷走。”她说得很慢,最后一句像把门栓拧紧,“我想知道,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算账,什么时候开始背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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