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,像有人在铁皮屋顶上用指甲拨弄。杉杉站在写字楼门廊下,塑料打包盒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鼓起,筷子在她掌心里滑了一下。伞被风翻了半边,衣袖湿了一个深色的圈。她把外套的领子提高,像小心翼翼包着什么,脚下的水珠亮了一下又被擦掉。
走廊里亮着冷白色的灯,空气里有打印机和咖啡的混合气味。电梯门关上时发出短促的叮。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了又排,最后不过三句:把钥匙还给顾总,顺便带晚饭,不要多想。她的声线向来是轻的,像有绷带绕着。
办公室门半掩着,桌灯投出一片狭长的光。顾言背对着她,肩膀比记忆里高了些,袖子卷到胳膊肘上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干净利落。空气里有一股沉稳的柑橘香,靠近了才闻出是名牌古龙水混着洗洁精的味道。
“顾总——”她的声音先是小心,然后又像弹片一样被噎住。顾言没有转,手停了一下,像按了暂停。他说话的方式一向是短的,每个句子都像钉子:“回来早了。”
她把盒子放到桌上,筷子碰到纸盒发出细响。桌椅间有一条淡淡的丝巾搭着边,颜色搁在灯下像被压扁的玫瑰。杉杉伸手整理,丝巾的边缘擦过指尖,留下了花的香味——不是她熟悉的那种香,是另一种把人绕住的温暖。她的指尖猛地冷了。
然后她看见画。不是画框里的,也不是墙上的——是一张小小的、被粘在文件夹上的蜡笔纸,边角被翻过好几次。纸上画的是一个高高的男人,旁边一个矮小的圆点,下面歪歪扭扭几个字:杉杉。字像是被小手按着画出来的,力道不均,却认得很清楚。
纸张在她手里颤了。感官一瞬间全部重置:空气变重,灯光变硬,雨声像被放大。顾言把笔放下,背影没有动,但他转过来的声音变了,少了公司会议里惯有的锋利,多了摩擦后的低沉。“她来我这儿住一阵子。”他的句子简短,像交付事实。
“她……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办公室里突然有了回声。顾言收回视线,指尖滑到那张画的边上,像不敢直接碰到那名字。他说:“她叫杉杉。别人不常来,所以我把她的画贴在这里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解释的形态,只有一种被习惯磨平的坚硬。
话像小石子掉进水面,圈圈扩散。她的脑子里闪过旧时的影子——名字在学校考勤单上被老师念到的声音,餐馆里陌生服务员叫错的瞬间。现在,那字和这个男人手里的一切连在一起,像是被别人的笔在她人生上画了一条突兀的线。杉杉的笑声在记忆里被按停,胸口有东西被挤了一下。
隔了几秒,她注意到杯沿上的口红印,颜色偏暗,和她从不沾的那种。办公室外有人敲门进来,老张的嗓音像旧小说里的配乐,粗短而不合时宜:“吃饭了没?还有外卖没被偷走吧?”顾言合上文件夹,动作干净利落,像完成一段手术。
他把画平放回桌上,指尖最后一次摩挲那行蜡笔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她会叫我爸爸。”这句话没有声音的起伏,像一把测量长度的尺子,冷静地摆在两人之间。杉杉站在灯光下,雨还在敲打窗户,名字在白纸上歪歪扭扭,像一把一直未曾拔出的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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