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码头的木板冲成了黑色。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条条来不及归位的线。她的手指在钥匙环上来回磨着，指尖被冷得泛白，像被旧事磨出了茧。

林欣把门关上又开了一次，像是在确认现实没有溜走。屋里剩下的都是母亲呼吸后留下的温度：衣服上洗洁精的味道，窗台上一半干的茶渍，旧扑克牌夹在抽屉最底层，边角发软。她蹲下，从最深的缝里摸出一张被折了许多次的照片，照片里有两个影子，一个靠着另一人的肩，肩头有盐霜似的光点。

“你回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声音从背后来，不高，也不刻意招呼。她抬头，那个身影站在门框外，帽檐滴着雨，口袋里还挂着一团湿毛线，他的手指沾着煤灰，像是刚从炉子旁走开。

他说话短。每个字都敲在木板上。乡下的口音没收拢，像石子丢进水里，溅起圈又小心落定。

她的笑先是迟疑，然后试着顺过去，像把湿毛巾拧干。“你……”她吞了下去，话卡在喉咙里。“你一直在这里？”

他的眼神顺着她的肩头到那张照片，停在那里。手伸过去，指尖像是在确认纸的温度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照片拿开，翻了个面，那里有她写的名字，笔迹稚嫩得像她十六岁时的拙笔。

“那张票呢？”他的声音忽然轻了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捡回来一样。声音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条很长的静默背后挤出的问句。

她摸口袋，抽出一片已泛黄的公交票。边缘被她反复撕过，锋利而又熟悉。十年前最后一次争吵后，她在车上把票撕成两半，扔在窗外。她以为它会随风散成小纸屑。

他没有立刻接过来，只是把手藏在后面，像个孩子守着偷来的果子。然后慢慢地，他把手伸出来，掌心里多了一张票——全本的。票上有同样的折痕。

“我捡的。”他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念清单。“那天你下车的时候，雨很大。我抱着伞站在那儿，你的头发湿了，鼻子上还有几颗盐。”他说到这儿，目光斜开，不看她。

她的呼吸忽然浅了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记忆像老小说突然放慢，十年前的地图被投在眼底：争吵、行李箱、雨。她以为那些都熄灭了。

他把票递回来，手指碰到她的指关节，那一瞬间，时间像被细小的针刺了一下。她的手抖了，指尖磨到他的掌心，他轻轻收回，像没发生过什么。

“你以为我走远了。”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缝，那裂缝又窄又深，但足以让光线探进来。“我没走。每个礼拜我都走到那站去，你忘了名字的那个地方，你总是往外看窗外，像在等谁。”

她想要辩解。想说她是因为要给母亲治病，要给自己一条出路，要做不得不做的事。话在喉中碰撞，掉成一地的玻璃渣，刺得她说不出口。

他转过身，背灯，背影拉长得像要把夜色都带走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折得很整齐，像信封里的信。纸上一圈圈是她小时候画的太阳——她认得那力道，那种故意不服帖的线条。

“你十年没回来。”他低下头，把纸递近她眼前。雨点又大了，打在纸上，也打在她的脸上。她看到纸上有一行字，字很小，像是从别人的笔里挤出来的：“别让我一个人等。”

读到这里，她的喉咙紧缩。那句话恍如一枚冷铁，穿透她所有的理由和借口。她记不得什么时候把这句话写下过，只记得那时她很笨拙地相信：如果先走，就能把痛痛快快留给自己。

他抬眼，眼里有雨，有夜，有一座她以为被封存的城。

“原来你还在这里。”他说。不是问，也不是感叹。像把一把钥匙扔到桌上，声音有重量，落在她胸口，她几乎听见它碎裂的回声。

她站在门口，屋内的灯影把两人的影子拉长，重叠又分开。外面的雨像在等答案。她握着那张写着“别让我一个人等”的纸，指关节发白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海盐，也带着过去。

她抬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吐出两个字，轻得像羽毛贴在风里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他听见了。他没有笑，没有拥抱。只是把刚才递过那张票、那张纸放回她手里，慢慢地，像完成了一件仪式。

门在风里关上了。雨把两个人的影子冲散在门外，最后只剩下一条被灯光钉在地上的细密阴影，像一封迟到的信，静静躺着等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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