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里有两种声音:机器的怠速和人们把早饭塞进嘴里的咀嚼声。林一凡抬手,卡片在感应区停了一秒,指示灯才眉头似的亮了起来。口袋里手机没电,屏幕黑着,像被随手甩在一旁的空杯。他看着自己在镜子里——领带歪了一点,眉眼里有昨夜没有睡好的折痕——然后低头跟着人流进了办公室。
走廊的盆栽叶子边缘卷起灰色,像是也被加班耗尽了体力。打印机吐出一页一页的报告,纸张落到托盘里,发出小而坚硬的撞击声。开会室的灯在墙上投下两个长条影子,像是要把人的影子拉长到别的时间去。
赵总站在投影前,手里拎着一叠纸。他的声音像钉子,短而清楚:“今年,部门要收紧。你们知道的,市场不好。先把数据说清楚。”不用多问。林一凡打开笔记本,指尖在触摸板上划过,像在划过一层薄冰。
赵总点名的时候不看人,只看表格。轮到林一凡,他轻轻抬头,眼神里藏着昨晚写了又删的自我辩白。他想说些什么,像放下一枚硬币,声音却被空气接住了,回不到手心。
苏薇坐在林一凡对面,手里有一支无芯的圆珠笔,指节白得像要裂。她的说话速度慢,像在小心地把玻璃杯从高处放下:“一凡,你上个月那个项目,客户那个反馈,午夜福利视频能不能再……”她的语调有问题,一半是请求,一半是整理话堆的动作。
赵总打断,直接:“结论是什么?能不能产生利润?”他把语尾压得很低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会议室里突然只剩下两种呼吸:紧和安静。林一凡的嘴皮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一句话来,声音薄但不退: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再试一个角度,降低成本,延长交付周期。”
赵总翻开了另一页纸,像是在抽出一把刀。他的手指掐在某一栏上,纸张的边缘反射出冷光:“公司决定,从下月起,基层薪酬调整。全员统一。绩效仍旧按章度发。还有,针对部分岗位,将启动岗位再评估。”他停了一下,眼神掠过每个人的脸,像是确认一枚棋子位置。
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抽紧,像是被管子勒住。苏薇的手指紧了,又松了。她低声说:“那,年终奖呢?”声音里带着震颤,像是连问都要透支勇气。赵总不耐烦地笑,笑里没有温度:“年终奖按公司政策调整,别做梦。”短促。直接。像一扇门在脸前砰地关上。
林一凡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本能地掏出,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关于优化岗位及裁员工作安排的通知。发件人是HR。信里第一句写着“感谢多年来对公司的付出”,下面是一串公式化的流程和日期,还有一句话被加粗:本次调整将根据岗位价值和业务需要进行人员优化。有效期即时生效。眼睛像被冰水泼过。邮件底部,是一行冷冰冰的联系方式和一张表格——他的名字旁边,一列空白需要他填写离职意愿。
苏薇看见邮件,脸色刷白,笔滑落在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赵总没有看手机,只整齐地收起了纸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他说了一句,“大家回去各自整理一下材料,三天内交岗。”话落,会议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,走廊里回来了日常的声音,电话、键盘、脚步,像一阵风把人心里的东西吹散。
林一凡站起身,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的手指在邮件上反复滑过那几个字,像在摸某个不该触碰的伤口。走出会议室,走廊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嘶嘶声,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又歪。回到工位,有人留下了一杯半温的咖啡,旁边是孩子的照片,背面用胶带贴着小小的便签:别怕,爸在。林一凡的手颤了一下,把便签捏了个清楚的折痕。
他打开抽屉,里面放着一封去年写好的准辞职信,折角已经模糊。信纸上写着“若有更好的机会,我会考虑离开”,字迹平静,像一个还没练好的誓言。他把信叠好,放回去。屏幕上邮件仍旧亮着“需填写离职意愿”四个字。他想把手机放进抽屉,像把问题藏起来,但抽屉里有孩子的牙套发票,角上写着还款日期。
有人在背后低声说:“要不要一起吃饭?”声音像是一根绳子扔来,软软的,有点无力。林一凡回头,看见苏薇,她的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恐惧。林一凡笑了笑,那笑像一把薄刀,割了下去又不敢深割:“不,我先把这事儿处理了。”
到了下班,电梯口排着长队。卡片在他手里变得沉重。旁边的同事轻声议论,词语像碎石落地。电梯门开,他站进去,镜子里已不是一张普通的脸。门缓缓关上,镜中的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放在名牌上的名字小牌——工牌的塑料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,像是被时间轻轻啃过。指示灯跳了一层楼,电梯开始下行,光圈一圈一圈地转。
屏幕上,那封邮件的字眼在他眼前忽明忽暗。他把工牌放在膝上,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和电梯里金属的低鸣。到达一层,门开了。他没走出去。手指在那行“请填写离职意愿”上方停住,像是在按下一个按钮,又像是在放开。
门合拢。他站在电梯里,光线缩成一条。不远处,走廊的灯还亮着,像一条通向生活的路。但他的脚没有动。工牌在他掌心,塑料冷得像外面还在下的雨。电梯指示灯慢慢暗去,只剩最后一格,像是一句话没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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