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像破布,撕裂着夜色,盐的味道粘在喉间。悬崖下的海面黑得像被人剪掉了光,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雷声像机器在低语。方陌把帽檐压得更低,手指扣着那只旧望远镜,镜片上有一道干涸的水纹,像是哭过之后留下的伤。
“又是今晚。”靠在石头上的人咳了两声,声音里有盐和烟焦的口感。他叫阿岚,脸上像刻着风的地图,一句话里总带着半根没咽下去的海盐。阿岚伸出大手,手心的茧像小岛。
“雷声像什么?”小竹问,声音短,像是省着气息。她站得笔直,脚边的靴子沾着海泥,鼻尖被冷点得发红。她每次说话时,眼睛都会先避开方陌,再匆匆扫过海面,像在数着他们能走的每一步。
方陌没有立刻回答。潮水拍在悬崖脚,像有人在石头底下敲门。他把望远镜转向那片漆黑。雷不是从云里来的,像是从海下升起的,一波一波,带着沉重的节拍。方陌的嘴角弯了一下,是习惯性的收缝,不让感情跑出罅隙。
“像心跳,”他终于说,语速慢。每个字都像扳动了某处机械。阿岚眯起眼,听了半晌,点点头,像是承认了一个不该说的秘密。
他们潜入了一处岩洞,水比外面更黑,像墨染的绸缎。阿岚下潜时没有带手电,他的动作老练,像是一只习惯了黑暗的兽。小竹在后面喘气,呼吸在潜水面罩里起雾,雾珠在她唇边跳动,像想说话的东西。
洞深处,有个被海绵和海草裹着的铁盒,沉得像压着人的记忆。阿岚用刀撬开盖子,铁皮发出刺耳的哭声。水里溅起细碎的亮点,像碎星。方陌的手伸进去,指尖触到纸的边缘,冷得像刀。
纸被海水侵蚀过,字迹仍全本。那是一张小小的画,画里一个孩子坐在窗边,窗外画着雷云。孩子的脸被画得简单而清楚,眉眼里像有船灯在晃。方陌握紧那张纸的瞬间,背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——纸上角落,有一行小小的字,笔迹歪拗,写着:方陌,别忘了听雷。
小竹的呼吸在水里停了一拍。阿岚的手微颤,用来掩住的嘴唇起了白霜。他们都看向方陌,像看向一口突然开裂的铁钟。方陌感觉心脏被潮水按住,有东西沿着血管滑下来,冷得发疼。
“谁写的?”小竹憋着话,语气里突然长出锋利的缝隙。
方陌没有回答。他把纸抱在胸前,像抱住了一块能让他不掉进黑水的石头。雷声又一波升起,这次更近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海面上,黑波翻出一道圈,圈里有白色的泡沫,像是字母在挣扎。
阿岚闭了闭眼,声音很低:“极海会记人名。叫一声,他就会回音。”
方陌的指尖紧了紧,纸上的字一点点融化进他掌心的温度里。他抬头看向洞口,那里黑得像是要吞人。雷的节拍像呼吸,像提醒,像叫人起身的号角。方陌的喉咙里有话,像石子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他把纸摊开,对着外面的海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极轻,却像敲碎了水面的镜子:“听雷。”
雷答应了。它把一个名字从海底拍上来,像贝壳撞击岩石,像牙齿敲杯沿,像有人在黑夜里拍打着未完的信笺。海面裂开了笑,笑里带着他的名字。方陌的耳朵里,只有两个字,干干净净,像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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