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片冷得像刀背，夜把小巷压成一条沉默的缝。梅子伏着身，指甲掐碎了半截月影，手背有汗。屋檐下，茶树的叶子在暗里磨着声音，像有人翻书。

窗纸后面有人说话，声音细而干净。她听见丝绸摩挲桌角的轻响，像是有人在把日子一针一针缝好。每一步都不急不缓，有种她从小没听过的从容。梅子抬头，眼里只剩窗格里投出的方形亮。

她滑下去，蹑手蹑脚。脚趾触到冷瓦的一瞬，心跳像被拉扯了一下，往嗓子里挤。楼下的院子里，一株茉莉攀在门槛上，花瓣像被磨平的细齿，风一吹，带来轻薄的香，薄得能割人。

门缝下溜出一条灯光。屋里，一张矮桌，茶汤冒着白气；一只檀木匣子被打开，里面有几样细碎的东西，折得整整齐齐。梅子的手已经伸过去，指尖能嗅到丝绸间的旧汗。

“少奶奶，您要用的这是昨夜新制的。”女仆声音粗，带着乡下的音，像磨刀的石头。「别吵，靠边点。」少奶奶没有抬头，她的手指在布上来回挑拣，动作像在算账。

梅子手伸进匣子，触到最里头的物件。是一个小香囊，绣着一只折翅的燕子，线头褪了色，但缝口里漏出一股淡而钝的香，像母亲背后曾有的那种油脂味。她一下子僵住——那味道是她记忆里夜晚的灯盏下的味。

她几乎能回看见幼时的厨房，母亲把头发一绺一绺地拧上，手背上布满细小的白斑，那时候她爬上灶台，闻着那股香，想着长大要把这味道收藏。现在，整间屋子都是陌生人的平静。她想要把香囊塞进怀里，像偷一枚冬天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的？”少奶奶终于开口，她的声音像清泉里掷进的一粒石子，平静却有重量。梅子还没转身，手指触到香囊里的东西松了一下，一卷棉布露出边角，边角上有字。

字是用细小的针脚绣的，疏疏落落的两个字：梅儿。她的名字。心口像被人从里按了一下，疼得她一瞬说不出话来。声音在胸口挤成一团，像被冷水拧过。

女仆笑了，笑里放着熟悉的直白：“少奶奶说了，这样的人，不许留手。她不是第一次了，外头多得是半夜想捡便宜的。”那笑像裂开的砖块，碎声带着尘土。

梅子举起手，香囊在指间跳动，像有自己的心。她想撒腿就跑，想把头埋回黑瓦下。可屋里少奶奶把香囊拿到鼻前，轻轻吸了一口，呼出的气细小却刺人：“梅儿？真是个名字，像风筝断了线，还知道往哪飘。”

话像针。梅子退了半步，瓦片在脚下发出干劲的响。她的指甲抵着檐头，冷得失掉了知觉。她忽然记得母亲死前在暗处留下的一条被子，里面塞着一样东西，说要是走丢了，要认着味道回家。她伸手去摸香囊，那一刻，过去像潮水一样回流，连空气都被潮湿起来。

少奶奶把香囊放回檀匣，声音不急不缓：“不是每个人都能偷走香，也不是每个被偷的人都会记得面孔。你偷的，是我给孩子做的回忆。”她说“孩子”时，手指轻敲桌面，敲出回音。梅子忽然看见匣子底下折着一张纸，纸角被火烤得黄，像一只半闭的眼。

她想走。可脚像被什么抓住，动不了。少奶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拉开了一块幔帐，月光一条条斜在她的肩上，像一张旧的照片被撕开。她把那张纸递出去，递得极慢，像把刀子递给人。

纸上只写了三行字，字不大，像孩子写的：回家。梅子的手在月光下开始颤。风把窗外茉莉的香推了进来，冷得像刀锋。门外的世界安静得像等待。她的喉咙里有东西突然破开——不是哽，是很久以前被藏起的名字。

少奶奶低下头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轻蔑却不带怜悯，“你偷的不是香，是回来的资格。”她说完，轻轻合上了匣子，声音像最后一粒扣子扣上，沉闷而无可挽回。窗外，一朵茉莉飘落在青石上，像一枚未寄出的信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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