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青把最后一件衬衫折得像书页一样紧，指尖还带着昨夜缝补线头的硬茧。窗外是水雾，被院里的老梧桐拦成一片碎银。她听到楼下的脚步，沉而有节奏，像有人在数账。

“好姑娘要走了。”李婶的声音穿过楼道，带着磕巴的笑。李婶从院子口探出头来，嘴角有陈年牙膏渍。她的话像熟透的李子，甜里带刺。小青抬眼，沉住了呼吸，把背上的布包压得更低了一点。

老赵来了，一把椅子搬到门前坐下，手肘搁在膝盖上，把半截烟头夹着。他说话粗短，像用刀切菜：“城里好不好？别瞎想。吃得饱最紧要。”说完，递给小青一只用过的饭碗，碗沿有一道白色的裂痕。

小青接过碗，没有接话。她的指节磨得苍白，缝线时偶尔发出咯吱声。她听见自己心在胸口滑动，像一只想逃的鱼。她把碗放到桌子上，碗里映出曙光和她脸上的一条刀疤，那是小时候从厨房炉子那儿蹿出的火苗留下的。

“别让人说你是‘好姑娘’，行不行？”李婶又说，像念经。她的目光在小青的包上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。小青没有答，只是把手伸进包里，摸到那个小木盒。木盒边缘磨圆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，玉佩里夹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。

照片上是她母亲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内衣，笑得很平静。笑容下面有一道针孔大小的印记。小青抽出照片，指尖抖了一下。空气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紧，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稀薄了。

这时，院内来了一辆自行车，车铃叮叮当当，带着乡下夏天特有的热闷味。车下坐着的是陈先生，城里回来办事的老教师。他的衣袖卷得整齐，说话带着学校里教朗读的节奏：“小青，你该走就走。学识是手中的一盏灯，不用怕黑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却盯着那张照片，像在看一处数学题里藏的错误。

“老师……”小青的声音低而断。她记得课堂上陈先生讲过一段长句，讲选择和代价，讲到最后，他会停下来，像在数深呼吸。今天他没有停，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。信封封口处用红线缝着，小青认得这手法，是母亲常用来保重要东西。

她拆开信封，里面只有一页纸，字不多，但字迹是熟悉的。母亲写：“别想着我是好姑娘话里说的好。离开得狠一点，不要回头。”纸角被水浸过，像刚从河里捞出。读到“不要回头”时，窗外的风一下缩紧，像有人把门关上。

老赵咧嘴笑，笑里有油烟和旧账：“她这是城里找饭吃去。城里不认咱这套，去了就好了。”李婶噗嗤一声，像被塞了东西的布袋。小青听着他们把她装进一句话里的评价，像被剥了一层又一层皮。

她把照片和那页纸放进木盒，轻轻合上。手指在木盖上停了一瞬，像在摸一株记忆的根茎。她把玉佩挂在脖子外面，让它在胸口碰撞，发出干涩的声音。她站起来，肩膀没有颤抖，但背有一种被人按住的回音。

门口，陈先生伸出手，动作慢而有礼：“到了城里，要学会记账，不是账本，是你的日子。别让别人给你写标签。”他说完，微微欠身，像教室里对窗外扔下一只纸飞机。

小青没有回头。她的脚步很轻，院子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，像几根断了线的影绳。她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老屋。李婶正把一把碗刷得花花的，老赵在门槛上点烟，烟圈在空中病态地旋转。

她把木盒放在门槛上，指尖在盒沿轻轻敲了一下，发出干巴的声音。那声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沉默。然后她转身，不带走一点风。门在身后合上，留下半开的窗子，和桌上那只有一道裂痕的饭碗。

门缝里挤出一线光，像被压扁的时间。小青的脚步声越走越远。院子里的人开始说话，但每句话都像是补不上缝的布。她的背影在巷口消失，像被水吞下去，只留下木盒的影子在门檐下颤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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