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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院里的稻草仍存着夜雨的潮气,太阳把薄雾拉成一道脆生生的光。顾青织蹲在门槛边,手指在半干的稻草上麻利地挑着碎秆,指节还有昨夜缝衣留下的针眼。她听见远处车轮压碎石子的声音,先是轻,后猛,像人心里突然敲起的鼓。
“谁来的这么早?”院里老黄犬先叫了两声,又沉下去不吭声,像是也怕惊动了什么。屋檐下的滴水落在泥土里,节奏慢得让人不踏实。顾青织抬头,眼神像田里的风,稀薄却有锋芒。
车停在院口,车辕上站着一个人,披着深色披风,披风下露出一双收得紧紧的手,戴着细长的银扣。他下车的动作有分量,但不急。走两步,又停,眼睛在院里每一个角落滑过,最后落到顾青织身上。
“你是……”那人开口,声音像磨石,慢而清晰,带着城市里练就的腔调,不像村里的口音。他的眉眼间没有笑,只有审视。顾青织站直了,手心里能感觉到针眼里的血丝微凉。
“顾青织,二十有一,缝衣做饭,种地会。徐家庄的。”她没有躲闪,也不造作,像是把自个儿摆在案几上让人掂量。说话带着一股乡音,把每个字拽得实实在在。
那人轻笑,笑里没有温度,“顾青织,好名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牡丹的小帕,帕角被拧得发亮,像是常年放在掌心。帕上有金线,一针一线整齐,像是为某种仪式准备好的东西。
顾母从屋里出来,眼里有睡意转为警觉,“谁人?孟府来的?”她的声音粗,带着乡下人的直率,不绕弯儿。那人点点头,朝院里两个老木箱走去,箱上压着他随手摁的一只靴子,尘土未洗。
“他是孟府的管事,来寻人做个福妃。”村里一号说书的老赵凑过去,尾音拖长,故意把“福妃”两个字念得香甜又突兀。顾母脸色像被刀片划过,手背下意识拽紧了围裙的边角。
“福妃?”顾青织嘴里咬着这词,像是嚼到了一块苦土。院里的空气像被人戳了一下,塌下去。那人靠近一步,手里展开一枚小巧的玉佩,玉佩里嵌着一颗暗红的珊瑚,光不亮,却稳稳地吸着视线。
他的手指指尖还留着土,拂过玉佩边缘时,顾青织的肩膀发紧。玉佩的一侧有一处细微的裂痕,像被人用力掐过。那裂痕里夹着一片薄薄的血痕,红得不鲜,像是很久以前就留下去的味道。
“你可愿随我去孟府?”他问,声音还是那样平静,像是在读一张名单。顾青织感觉到心口像被人压了一块石头,呼吸跟不上。她看见母亲的手指抖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她,却又松了。
“若不同意,村里人都得受牵连。”那人补了一句,像是无意,却把话里的重量丢到每个人胸口。顾青织忽然想起母亲昨夜半梦里喃喃的词:“别把命换人情。”这句话像针,从背后刺进来,疼得她整个人都僵了。
她转头看向院角那只被遗弃的小布鞋——也是她弟弟的,已经发白,鞋跟裂开一条缝。那鞋里塞着一张被雨洗得模糊不清的纸条,纸条上残留的墨迹像血一样不肯全本。顾青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起一撮稻草,草屑落在地上,像是时间碎了。
她走上前去,毫不客气地伸手把玉佩拿过来,指尖碰到那处裂痕,冷意沿指根往里蔓。那人没有阻止,只看着她,目光里有东西被压得低沉。顾青织用力把玉佩抵在胸口,像是在把某样东西压回去。
“你带走的,不只是一个名号。”她说,声音低,却像土里的石子在撞击。没有哀求,没有颤抖。那人微微一笑,笑里藏着个决定,“从今以后,名号里会有你的味道。”他把一根别针插进玉佩,别针尖在阳光下一点点反光,像冰。
针尖轻轻刺进布料,顾青织胸前的衣襟被别出一个小洞,血珠透出来,沿着衣服渗下,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红点。周围的人全都愣住,老黄犬终于叫了一声,声音干裂。顾青织没有后退,目光却远了,像是在看什么她无法改变的过去。
那人把玉佩摁回她掌心,声音淡淡,“此物代你受过,从府里回来时,你便是孟府的人了。”他说完,转身。车轮碾过石子,响声带着点冷意。院门合上时,木门在她背后响了两下,像是把什么命运钉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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