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是把教室的声音慢慢冲淡。灯光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晃，粉笔屑在风扇转过的光里像灰色雪花。陈时把头靠在课桌上，指甲盖不停划过那张数学试卷的边角，动作懒得像是为了省劲儿。

“老陈，别睡了，老师又没发糖。”阿强大步进来，书包一摔，书页翻出一半落在地上。他说话像断开的链条，字句里带着汗味和午饭的余温：“昨儿老师点名你，脸都不红，我还以为你摔过头去——”

陈时抬头，眼睛淡。回话短，像掷出去的硬币：“没事。”声音平，没试图多解释。阿强嗤笑一声，叹着气坐下，手肘撑桌，指节白了又回到原色。

门口的脚步轻柔。苏暖进来，书包带有点旧，额角一缕发丝被雨水粘成半透明的弧。她走路不快不慢，像是在把每一步都分给谁看。嘴里先是不声不响，然后把一张折得很方的纸塞到陈时手里：“给你，别丢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种不带锋利的坚定。

陈时接过纸，纸的边缘沾了几滴雨。阿强翻看了下，挑眉：“又情书？老陈你哪来的桃花运。”他笑，笑得粗糙。苏暖没有看他，眼神转向窗外雨线，“别用别人可笑的眼光去定义人。”语气像放在秤上一样，慢而稳。

他把纸摊开。不是情书。是张旧照片的复印件：六岁的小男孩满脸泥巴，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奖牌。照片背后，被人用工整但有点抖的笔迹写着两行字：‘别让别人看见你会哭。’字迹末尾还画了一个小点。

空气里停了一小会儿。阿强没有太在意，敲了敲桌面，用粗话盖过沉默：“那又怎样？哭了就哭。谁还在乎你。”可苏暖的手指在桌边一紧，指甲压出小小的白印，她盯着那行字，像在看一个人走到悬崖边。

陈时收了照片，手心有些热。记忆像针一样扎进他背后：深夜里母亲在桌上折叠衣服的动作，他假笑着把奖状放进抽屉，听见客厅里小说的声音像是在验证某种平衡。那些年，他学会把光阴塞进口袋里，紧紧拽住，不让别人看见里面空没空旷。

他轻轻把复印件叠好，像是把能刺人心的东西折回原形。“谢谢。”他说，声音小，但每个字都有边角。苏暖点了点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并不炽烈。

走廊的广播在这时响起，声音冷静得像判决：“请陈时，到办公室领取奖学金通知。”话筒里念出他的全名，像刀子一样干脆。阿强先是一愣，然后笑声立刻被浇灭。苏暖的肩膀微颤，雨点像被人揪住的音符。

陈时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掐了个印，纸被拽出一个小折痕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把那张折旧的复印件塞进胸前的口袋，口袋里还有一张被汗水磨得发亮的校徽。他迈出步子，鞋尖擦过地板发出轻响，像是在宣布决定。

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影子，瘦长，略微前倾。他没回头。雨声把一切模糊，只留下那一句广播在空气里反复敲打：陈时，到办公室。声音越走越远，却把他的每一步推得更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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