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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一把粗糙的布,拍打着寺门的檐角,发出重重的哐声。凌牧站在门槛外,雨水顺着肩膀滑进衣领,冷得像刀。他没立刻进门,只是把手按在门上,指尖感觉到木头的纹理。那木纹里有被磨平的光,像人在年岁里留下的旧伤。
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。风从佛堂的破窗钻进来,带起缕缕檀香灰。凌牧听见地板上有细碎的步声——不是现在的脚步,更像是过去反复走过的回音。他抬脚,脚底碰到的是泥土和碎瓦,脚趾猛地攥了一下。空气里有血的腥味,淡,又不可错认。
“师父……”凌牧的声音沉下去,像被雨压着停了一拍。他沿着走廊走,手抚过墙壁上挂着的旧经卷,手指留下了潮湿的痕迹。佛堂的门半掩着,门缝里露出一只糟白的手,指关节像老枝,紧紧攥着一条被雨湿透的白绢。
“开门。”一个低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是戴强,带着野人的粗口和重脚步。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去。凌牧站住,深吸一口气,然后把门推开。木门咯吱一声,露出破庙内微弱的灯光,灯光里,师父倒在经案旁,额头裂开一条黑线。
戴强的视线没有停在尸体上,他的目光像匕首扫过凌牧,简单而直接:“你来晚了,谁都走了。”
凌牧蹲下,指尖掀起师父手里的白绢。绢上有墨迹,字被雨水冲得斑驳,但仍能辨认出三字:盘龙堂。绢里,被捆成一撮的黑发,发梢被年月分岔,发根处还有一小截白绸,上面用细小的字写着——“小牧,勿忘归期。”
那小字像冰片,撞进凌牧胸口。他的手抖了,眶里涌出来的不是眼泪,而是迟来的空洞。他记得母亲的手掌,温热而带着泥土;记不得她的声音,直到这一撮发触到指腹,才像刀口被再啃一咬。他能嗅到发上的檀香,和一个人被世界抛弃时留下的端倪。
“你认得这字?”梅谦的声音从屋角传来,像风翻书页。学士的眉眼清冷,话里带着不急不慢的条理感。他把下巴抬得高,像摆放一个结论。戴强干咳一声:“认不认得有用?有人把活人里的东西藏在死人手里,这世上更荒唐的事多了。”
凌牧并不回答。他把发绢贴到鼻端,闭了闭眼。外头的雨声像是推着一个大钟走,钟摆摆到极远的地方忽停,然后又回转。几个呼吸之后,他把绢塞进怀里,动作很慢,像是把最后的尊严归还给死人。师父的手指松开,指甲里的泥被灯光照出细细的裂痕。
“过去的事,别翻。”戴强说,话里有警示,也有疲倦的绝望。梅谦却歪了头,眼中有了急速的火光:“翻了,才知道谁在撒谎。”
凌牧站起,雨打在破窗上,散成碎银。他看着院门外那条熟悉的小路,路旁的松树在风中弯成了弧。脚下的泥印重重叠叠,像是一列人来人往的名单,没人愿意去读。凌牧把绢紧了又紧,像是在握住唯一没有消失的名字。
“师父最后说了什么?”他问,声音很低,像压在枯叶上的小虫。
戴强撇撇嘴,眼里有没来由的湿润:“人临死前嘴会软,他就念了两句,‘盘——龙’,然后闭上眼。”
这三个字像铁钉,猛地钉进凌牧胸口。盘龙。不是堂,也不是号。只是两个字,带着很旧的约定。他慢慢握拳,指节一寸寸发白。外面风停了,雨声成了细碎回礼,整个院子像在屏息。
“我要回城。”他终于说,语气没有过去的锋锐,只有一条直线的决绝。梅谦蹲下,低头看了那撮发,然后抬眼:“带上绢。”
凌牧把绢收好,像封存一件罪证。门外的松针上挂着雨珠,珠子里映出一个瘦长的影子——影子里有人低着头,背着他的旧名字。凌牧的脚步向外迈出,步子沉而稳。身后,师父的尸体在灯光下静了一下,如同被世界遗忘的碑。
门合上时,灯光投出一道窄缝。那缝里,绢上的字在暗处闪了一下。凌牧听见自己心口的血跳,声音清晰而冷,他没有回头。他走进雨里,脚印一点点被水填平,像有人在做结语,又有人正在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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