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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,像有人在屋檐下慢慢撕纸。侯府的灯笼在风里晃得低,光像是半生的脸色,忽明忽暗。下人们站在廊下,靠着檐柱,肩膀蜷着,眼睛盯着入口处的影子,像是怕它动。
顾云染听见了笑声,细小、歪斜,又突然停住——像是被绳子勒住的铃铛。她把手收回袖口,指尖的温度摸着发烫的簪子。她没有喊人,脚步是软的。声响在瓦片上翻卷,像有人把别人的梦掀开来看。
阿三一边拂着沾着泥的小鞋,一边往前挪,话像是碗里的稀饭,慢吞吞却粘牙:“小姐,剛才...廟那邊,有小小的走路聲,還有笑,您瞧——”他把手里的小鞋往前递,鞋面上粘着黑色的灰,鞋底压出两个浅浅的脚印。
董儒扶了扶镜框,声音平静得像被抹平的墨:“或许是孩子。院子里风大,纸屑也会动。”他说话有余音尾,总把理由一圈一圈地绕来绕去,像在挑词。但他话未完,顾云染已经跨过香案,脚步像刀口,切进那片寂静。
祖堂里点着三柱香,火苗瘦。空气里有陈年檀香和新鲜衣物混合后的怪味。桌上供盘翻了个口,米粒散了一地,像小小的眼睛盯着来人。顾云染的指节按了按,手心出汗,她蹲下,手指轻触一颗米粒,指尖沾着黏糊的香灰。
她的手指在灰上轻划。灰里出现了笔画:三个字,熟得像旧时的车马。她的眉头动了一下,唇角却没有表情。那是她幼年时的绰号——“阿阑”。只有她的娘和那个在府里消失多年的奶娘会叫。
阿三的嗓子里塞了一口话没说出来,董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他用成套的辞藻去掩饰不安。顾云染把指甲伸进灰里,指节染了黑色。她没有大声惊叫,也没有倚靠任何人,只是低声说:“有人在院里等过,留下了话。”语句短,像刀。
话音落,院门以外传来小小的脚步,像是湿布摩过地面。灯光被什么拉薄,所有人的影子都贴到墙上去了。那脚步停在门槛,没人进来,像是在门外站成了影。然后,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滑出来,极轻,像羽毛拂过眼角——“姐姐。”
声音里带着某种记忆的温度,是顾云染小时候只对着镜子练过的那个私密笑话。她的手往后缩了一寸,掌心的热被抽走。阿三的嘴张了又闭,董儒的目光里露出一种他读书时从未学到的恐慌。
顾云染站起来,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额前。她没有喊人开门,只是靠近门缝,一指扣住门外的影子处,手指摸到了一段湿冷的纸,纸上有人用脏指头写了两个字:别走。字迹不是家里任何一个人的笔法,笔画里含着急切,像是夜里被雨打散的名。
她把指尖放在那两个字上,眼神突然收紧,像把所有人都装进了一个小盒子。灯笼在廊外一阵乱晃,火苗一次性溜掉了半截,只剩下鬼影。门缝下,一阵更细更快的呼吸声像小石子掉进水里,溅起层层涟漪。
正要转身叫人去拿灯,门缝里又挤出声音,这次不是“姐姐”,而是她小时候连自己都忘了的绰号,用她母亲的口吻,细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井里传来的:“阿阑,回来。”声音像把钢片抠进胸口,钝得让人记不起呼吸的办法。
顾云染的指甲猛地陷进掌心,血色微亮。她握住了那两颗字,灰尘在指缝里被压成了阿阑三个字的影子。门外的脚步又响起来了,这次是很多脚,稚嫩,又极其有秩序地排列成行。灯灭得彻底了,空气里只剩下她听见的呼吸和一行没来得及走完的童声在重复:“姐姐,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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