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窗帘跑出一条灰色的光。棉棉把电水壶的盖子拧紧，手腕上还有夜里缝衣留下的线圈印。锅里豆浆轻嗞，蒸气把厨房的油渍抹成一块柔光。她一边搅，一边把一件小毛衣从旁边的篮子里拉出来，指尖按在毛线的地方，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

楼下有人上楼。脚步沉，带着鼻音。宋叔推门进来，衣角有油斑，声音像砂纸：“李姐，房租。”他把账本一摔，字条翻了几个角。

李阿姨站在门框里，手上还拎着两只塑料袋，面容收得很紧，像一只准备合拢的扇子：“宋叔，您也知道，咱家最近老小病着，医院这边——”她的话被宋叔打断。

“医院能当饭吃？欠几个月了，棉棉，你说实话。”宋叔的目光像针，直接扎在棉棉手里的毛衣上。他伸手去抓，手指粗糙，指甲边带着黑色。

棉棉的声音低而迅速，像把针抽出来：“还有两个月。午夜福利视频在想办法。”她把毛衣缩起，更护着些。她说完后又沉默，像一根电线突然断了电。

宋叔嘲笑：“想办法？想出了什么？别光想，拿钱来。”他的句子短，每个字都敲在木地板上。楼道里飘着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味道，像一张旧报纸，翻来覆去。

李阿姨把塑料袋放下，手指扣了扣，尽量让语气圆顺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有点积蓄，礼拜三就能凑上。您再宽限两天行吗？”她的眼角，动作里都有计算。宋叔看她的样子，脸上的褶子动了两下，像布被扯了。

“两天。”他放下一字，像把门砸上。转身前又看了看棉棉，“别耽误了，你这小姑娘还要出去干活呢。”

门一关，楼道里安静下来。棉棉坐到窗台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张薄纸。她伸手把毛衣摊在膝上，指尖沿着袖口的线眼摸过去。那里有一撮被时间染黄的毛，一小块奶渍的轮廓。

她打开放在抽屉底的铁盒，手指有些颤。铁盒里是些零碎：一颗旧纽扣，一张被揉皱的超市票据，一小张白色卡片。卡片上潦草的字——“接种证：姓名不详；接种单位：人民社区；登记人：刘氏。”字迹像一颗冻住的雨点，干瘪且规整。棉棉看着那几个字，像被人掐了一把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热，但却不往下流。李阿姨在厨房里把碗摔上桌，声音细碎：“你怎么又看那个了？丢了，别难受。”她的话急却试图温柔，像在把玻璃包上纸垫。

棉棉把卡片夹回铁盒，合上盖子，手掌按着，感觉到边缘冷。她拉起毛衣，把它抱在胸前，像抱一只可能随时失去温度的小动物。楼道的钟敲了八下，声音平平，像一把不用力的刀。

她站起来，肩膀收紧，动作干净利落。门外风吹过，带来一阵垃圾桶翻动的声音和远处喇叭的高音。棉棉把毛衣折好，塞进随身的布包里，沿着楼梯下去。每一步都沉，不过不是因为重量，而是因为决定。

在楼下，阳光照到一只小邮筒上，漆剥落的边缘像旧照片的白边。棉棉走过去，默默把布包从背后抽出来，没看门牌，就把毛衣放进了邮筒。邮筒里有几张广告纸，色彩刺眼，像城市的笑脸。

她把手指沿着邮筒口的边缘划过，感觉到一丝温度。然后她没有按铃，也没有敲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旧的楼，楼上有件被风吹得单薄的床单，在空隙里翻卷，像一只张口却没有声音的动物。

她转身，脚步朝街那头走去。毛衣在邮筒里，静。风把邮筒的金属盖掀开一瞬，毛线在黑暗里颤了一下，像个答案，但没有人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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