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打着塔外的铜檐,声响像有节奏的呼吸。室内只有一盏油灯,光在桌面上攒出一个狭窄的岛。纸页在灯光下泛黄,墨迹像干涸的血丝。梓衡的手放在那页上,手背有一道浅浅的白痕,像被某种东西刮过,但他记不得什么时候受的。
老阎的手指翻过几页,动作很慢,像在数数别人的时间。他说话的语速不快,每个词都被抻得干净,像拂过旧账本的羽毛:“仪式并不复杂。你要给出一个名字,和一段记忆。名与忆合,方能引导权位。”
梓衡听着,指尖开始发凉。他抬起头,看见老阎眼角那条细小的血丝纹,像地图上的断层。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沉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熟悉——那是他从师时见过的。
门被人粗暴地敲了两下,外头的脚步像石块。阿雕跨门而入,肩上还带着雨点,声音像磨刀:“耽搁不得,市里传话,详法部的人要查封这层。你们要快。”他把斗篷甩在椅背上,带有泥土味和烟火臭,句子短,像用斧子砍出来的。
老阎点点头,袖口卷起,露出一圈淡蓝色的符纹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而厚重的银针,针身有刻痕,像年轮。灯光在针尖上跳,反射出冷色。梓衡的胃里空了一截,像被人掏出一块。
“名字先来。”老阎说,声音仍然是那种平稳里带着重量,“记忆随后。记住,记忆越贴身,权位越牢。也越难守。”
梓衡吞了口气。他把手伸向桌上的一块白布,那是一条小袖的碎布,边角处绣着微小的花朵。他握着布,指节微白,记忆像潮水般涌来:稚嫩的笑,仓库里翻找旧书的夜,手心里曾被温柔覆盖的温度。他闭上眼,像是要把那片刻烙进心里。
他念出一个名字。声音在灯光和雨声中,看起来很小。老阎点了点头,银针靠近他的掌心。针尖触到皮肤的一瞬,梓衡嘴里像被拍了一下,意识里有一个空白像被割开的纸样,整齐而干净。他的手抬得更高,像弹簧断了。
疼痛来得迟缓,像是在延迟后才报到。他咬紧牙,汗从鬓边滑下。阿雕静静看着,眉梢带着某种人无非是好奇的粗鄙表情:“行了没?别装腔。”
梓衡努力回想。那条白布上那朵花的颜色,他记得。那一夜她hummed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,他记得。可是当他想取出名字背后的那个人的脸时,脑海像被指尖划过,残存的都是边缘:发的碎屑,笑的压舌音,但没有全本的面孔。他的心突然软成一滩。
老阎的动作没有停。他把银针放回盒中,呼吸像合页擦动。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很轻,却能被听见:“权位不只是力量,梓衡。它要你给出,世界要记住。作为交换,它会取走那些你最不愿放手的东西。”
梓衡想要反驳,却发现嗓子里有沉重的东西。他伸手去摸那条白布,指尖摸到的,是一处刚被拽断的线头,绣花那里有一处空白,像被刀削去了一块。记忆的缺口像刀口一样凉,他忽然明白,那被取走的,不是模糊的过往,而是某个名字里真正的重量。
窗外的雨忽然停了。空气里带出泥土和湿叶的味道,整个房间像呼吸了一口深气。梓衡抬头,看向老阎,眼里有一种新生的清明,也有穿透过去的痛。他说话时,声音低但坚定,像是最后的计账:“若要权位,就给我最后一个条件。告诉我,我还能记得她爱过我的方式吗?”
老阎沉默了一瞬,灯光在他脸上划出一条光。他的声音像放在纸上的笔,缓缓划过:“你会记得空白的形状,记得那处痛。但具体的轮廓,会溜走。爱会留下香气,却不会留下脸。”
梓衡的手猛地攥紧,白痕像链子一般勒进肉里。他转头看向窗外,想抓住刚停下雨的余声,却只抓到光的破碎。房门外,脚步声消失了。屋内只剩下他的呼吸和那条被割开的线头,缓缓颤动着,像心跳。最后,他把白布放回桌上,像放下一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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