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一张薄布贴在山腰，石阶冷得能把鞋底的温度吸走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寺门口被雾揉成了两个乍响又消失的节拍。纸袋卷出一角，里面有一只小小的毛线袜，灰白，指尖处有一处血色的斑点，像被时间按住的心跳。

看门的老僧坐在檐下，手里磨着木珠，指节白得像剥开的椰肉。他抬眼，目光没有笑，也没有责备，像水面上刚被投下一枚石子，圈又散。妻子把袋子抱得更紧，肩膀一阵颤。丈夫站在她背后，像堵墙，话很少，像石墙的回声。

“师父。”丈夫的声音粗，结着土腥味，像山路上的风，“午夜福利视频来求个子。”

妻子的声音像丢了线的珠子，“我……我带了他的东西。”她把袋子推出一点，手指绕住布边，像怕那东西飞走。

老僧伸手去接，动作很慢。手掌摩擦布料的声音被檐下老瓦吸去一半，只剩下来时路的沉重。僧把袜子摊开在膝上，灰尘落地，像小颗的迸裂。袜口里，折着一张小纸条，边缘被揉得发软。

“起个名，先说名字。”老僧的声线不急不缓，像把雨声放到很远的山坳里听。话很短，像是刮掉了累赘。

丈夫干笑一声，“咱们就叫他明明，叫个顺耳的。”他的说话没停住，像抬起石头后发现手疼。

妻子抓过纸条，指尖白了又红。纸上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她的笔迹：‘如果不成，我把他留在窗台，一直等你回来。’她的声音像被绳子勒住，“我……我以为留着他，能记住，能补回来。”

老僧合上眼，长长吸气，寺里一只老钟敲了一声，声音薄得像纸拂过手心。他用指腹抚过那条袜子的布线，不像在摸布，像在翻一个人的账本。

“你们以为求一个孩子，是把空缺填满。”他的字句清晰，带着不用力的锋利，“可有些空，是记忆占了位子。”

妻子呜哑地笑了一下，笑里像有碎玻璃，“那你告诉我，怎么把记忆挪开？”

老僧把袜子放到手心，手心里有汗，像春水。他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掏出一盏香，点燃后把火苗吹成很细的一缕。香烟绕在三个人中间，像一道看不见的篱笆，把他们的脸都罩得半明半暗。

“仪式有用。但先要一件事。”老僧的声音缩短，像切断了的线，“把他埋了。”

话像一把小刀在沉默里开了口子。丈夫的脸瞬间硬了，像石头被冻住。妻子把手缩回，把纸条紧到胸口，像护着一个脆弱的器物。寺院外，一只乌鸦落在树梢，叫声短，像被扯断的字。

“埋？”丈夫的语气里带着粗暴的否定，“午夜福利视频怎么埋？那不是—那不是个……他已经——”他的话被堵在喉里，像碎掉的瓷片。

妻子闭上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小到像灯芯，“我一直以为，放在窗台上，他会回来。每天擦灰，像照看活着的东西。”她的手指在纸条上划出一条线，指甲带出白印。

老僧看着她，目光突然收紧得像一把绷紧的弓，“你带着他的死，一天又一天地睡着，醒来。你以为那样能留住他，实际上你把生活的空位换成了永远的空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怜悯，只有冷亮的直言。

这一句像锋利的石端戳进了她的胸口。她猛地吸气，吸进来的冷空气像割过嗓子。她的手松开了，纸条滑落，像一只小虫掉进灰缝里。丈夫的眼角湿了，但他像试图用秃钉把门钉死，嘴里嘶哑，“那你—你就能让他回来？”

老僧把那只袜子放在掌心，又像要把它揉碎，但最后只是把它放进一只粗陶碗里，碗里浸着清水，水面平静无波。他没有念咒，只是把碗推到妻子面前，“水会把印记洗开一些。你要的是孩子，不是一个永不变样的昨日。”

妻子弯腰，手指颤抖着触到水面，水温比外头暖一点。纸条随之浮起，墨迹被水慢慢拉扯开，字成了一条条断裂的河流。她看着字分崩离析，像看自己的背影在玻璃里被蒸发。

她抬起头，眼里有一条清亮的刀痕，“那我把他埋了，你能保证——”她的声音回到孩子气，软得让人疼，“你能保证他会回来吗？”

老僧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，指节温热，掌心有木屑的味道。“不能。”他说，短短两个字，像冬夜里一根突然熄灭的灯。但随后他又补上一句话，声音更低，“我能让你再相信生活还有空位。”

外头阳光拨开雾，湿润的光撒在石阶上，像有人在旧伤上贴了一层绷带。妻子把纸条从水里捞起，字迹糊了，像被时间揉碎。她把那袜子放回纸袋，袋子在她手里突然变得很轻。

她抬眼，第一次像看见远方的路一样看向丈夫，“走吧。”她说，声音有裂痕，却没有退回去。丈夫伸手，指尖碰到纸袋，仍握不稳，像怕把东西丢了。

老僧看着他们站起身，烟雾在脚边散开，像被风吹散的誓言。他的手还搭在碗边，像放下了某样东西。门外，一颗小芽从石缝里挺出，嫩绿得惹眼。

当他们转身下山，妻子在包里摸了摸那只袜子，像摸自己的心口。她没有说话，但她的步子开始有了余地，像宽了一点的门框。老僧直到他们影子被雾吞没，才把手里的木珠拨动几下，声音缓慢，像在倒计数。

碗里，纸条沉下，字迹随着水流走向底部，最后只剩一片在水面打着圈的血色，慢慢沉落。老僧看着那片沉下去的印记，眼角有一丝他从未给人的温柔。他低声念了一个字，几乎是对自己说的：“放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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