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梨树下落满了半透明的花瓣,像一层薄雪铺在泥路上。风从远处的山坳里挤过来,带着凉意,把花瓣吹得在棺木周围打圈。棺木是旧的,木纹里浸了雨水,边角处还粘着昨夜的泥。人们站成一圈,像树根绕着树干,沉默里有呼吸。
梅站在最靠近棺木的地方,手心里有一股冷。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站上去的,只知道鞋底粘着梨花粉,像是走在别人的梦里。她低头看着那张被布包着的脸——布的褶子里透出一缕黑发,湿了边。
“别挤,留点空给人上香。”老罗的声音粗,像磨过的木头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煤灰,动作却恰到好处,把棺木扶正。说话像敲钉子,不多,不累赘。
“停。”梅的声音细得像被压住的线,瞬间把人群拉紧。她伸手,指尖在棺盖上摸出一道浅浅的划痕,木屑掉进她掌心,像灰色的羽毛。那道划痕不是偶然;它横着,像是在某种急促里被刻下来的。
医生许博士蹲下,戴着手套,眼睛里有灯光的反射,语速均匀:“死亡时间在三十六小时到五十小时之间。无明显外伤致命,舌体略带紫色,给人的感觉像是呼吸被慢慢抽走。”他的话像给一个解剖图上色,冷静且不留余温。
梅不看他。她的视线被棺内的一只手牵住——手指佝着,指节白,指甲里嵌着细细的泥条。她俯身,能闻到从布缝里透出来的气味,像熟梨被压碎后的甜腥。她伸指想拨开布,但手心颤得厉害,像被冻的枝条。
老罗咳了一声,声音里有条绳索被拉紧的颤动:“别摸,顺序有的。死人别折腾。要安稳。”他的词很少,却能把场面捏住。话里没有安慰,只有规则。
梅的指尖碰到一物——不是骨,不是布,而是纸的质地。她忍不住把布掀开一条缝,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一角小小的折纸。纸上有被压扁的印痕,像一枚小小的脸。她把纸抽出来,抬头看见周围人都把呼吸收短了,像怕打碎一个玻璃罩。
那是一张旧照片,边角被折成了波浪。照片里两个孩子站在梨树下,笑得很大——皮肤被阳光晒成同一种颜色,眼睛眯成弯。孩子右手里握着一把小刀,刀柄上有深色的印记。梅的手一下发凉,照片在她掌心里像一块冰。
她记得那把刀。小时候他们偷摘梨,被村头的男人赶,刀是他们的赌气玩具。她记得那天姐姐摔在地上,哭着把刀递给她,说:“你拿着,别丢。”记忆像被倒带,快而刺痛。
“是谁放进去的?”梅的声音不高,但像石子投入湖心,荡起一圈又一圈。许博士的眉头动了动,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;老罗的手攥紧了绳索,指节白了又红。
老罗摇头,嘴里塞出一句乡音:“人多,手多。谁也说不清。埋了再问也晚。”他的语气像关门的铁锁,干净利落。
梅把照片贴在胸口,用力,像是要把热量从里面偷出来。梨花又落了一片,轻飘飘地落在她手背上,冷得像一片被剥离的皮。她想起姐姐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,不是恳求,也不是恐慌,像是有话没来得及说,像一扇门被半掩着。
棺木开始被抬起。板子吱呀,像老屋梁上终于受不了的声音。泥土等待着它的纹路,像人等待一个名字。梅跟着抬,步子短,像被绳子拴住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两拍、三拍,像乐句里的休止。
当棺木被安到坟边,一切声音都收进了梨树的根里。梅慢慢把手伸进棺沿里,像是摸索一种确定。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——不是木头,不是布,而是一块小小的东西,冰凉而硌手。她拇指一挫,把它挑出来。
那是一片被压成透明的梨花,花瓣中间夹着一枚小小的指甲碎屑,像被压成了记号。梅的胸口猛地收紧,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圈。她知道那不是自然的留存。她垂下头,眼泪没有滚出来,只是让视线模糊成了两道白线。
许博士低声说:“有人在她死后,放了这东西。”他的话简短,是诊断也是宣判。老罗不再说话,手指松了又紧,他的下巴颤了两下,像咽了一块硬话。
梅把花瓣放回棺中,像把一封未寄出的信放回抽屉。她不哭,像是把疼痛放进一个房间,关上门。她对着棺木说了一句话,声音细到几乎被风吞掉,但梨树听见了,花瓣在枝头抖了一下:
“你先等着,我把名字都找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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