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沿冒着细密的油泡,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落在铜锅的边沿,像一把微小的刀在刮时间。阿梅一下一下地把汤面舀开,舀出的浮沫堆成浅灰的雪。她的手指因为蒸汽红了边,食指甲里还夹着一点白面。屋外雨在铁皮屋顶上打着小碎点,叩着脉搏。
门口响了鞋跟。二掌柜探着身子,嘴里带着盐碱的笑:“阿梅,你这回又想做什么把人给骗来?”他的话短,像街头的石子,砸下去不回弹。
阿梅抬眼,没笑。她把勺攥得紧,指节白了。声音干净,像拧紧了的线:“炖肉,卖肉。走一趟章市,够几天的粮食。”她把锅盖拨得更正,盖子边缘滴下一细排油,像钟表滴答一声。
顾先生来了。他推开门时风一并进来了,衣襟带潮。他说话和拂过桌面的旧书页一样,慢而有温度:“炖得好,不单是火候,更是记忆。味道里藏着城市的来历。”他的语句长,像把线头慢慢拉直。
阿梅没有附和。她把半块腩排从锅里搅起,剁开筋膜,刀刃在骨边带出一个轻响。她看见一个硬物在肉里碰了一下,声音不合常理,像金属。她停了,刀柄托在掌心,水汽把她的眼眶蒸得亮。
二掌柜蹲下,抓起那块肉,用粗拇指摸了摸:“这肉里咋会有东西?”他把东西拨出来,手上带着屑屑的肥腻和角质。露出的是一只小小的黄铜怀表,表面斑驳,边缘有烧黑的痕迹。顾先生的眉毛轻轻抬起,像翻页的人指尖的犹豫。
阿梅的手抽过去,指尖碰到怀表的瞬间,热度从掌心穿回胸口。她认出表盖里刻的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多年以前有人在柜底用指甲刻下的:“阿梅。”像在掉牙的口里咬出的两个字,粗糙而确凿。雨声停了半拍,屋里只剩下锅里的咕噜。
怀表在她手里摇晃,发出微弱的滴答。二掌柜凑近,嗓子里带着不可思议的砂砾:“这是你家老表吗?不是——”话没说完,顾先生把纸片从表壳里抽出来,那纸角已经卷成黑褐,像是被汤熬过。
纸上只有三个人行字,墨迹像被水揉过却没完全散开,笔锋里带着急促的力道:“我活着。”
这一行字像一把针,扎进阿梅胸口,疼得清楚。她的嘴唇忽然干,喉咙里有东西在滑动。顾先生缓缓吸了口气,像是把一个议题放回抽屉;二掌柜的脸在汗里抽动,手指忽然抓紧怀表的边沿。屋外的雨又起,打在窗棂上,像有人在敲门。
阿梅把怀表按在掌心,指节上那条旧伤像被光照出纹路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己耳边说话:“谁会把活着的人,做成一道菜?”话落下去,锅里的汤嘶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她站起,衣角沾了油光,脚步朝门口迈出去——门外有条泥路,路尽头的人影被雨撕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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