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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只剩下斜阳和一条慢慢干裂的影子。风从矮墙缝里钻进来,带着稻草和煤烟的味道,翻动门口那块旧布条。阿青站在门槛上,手里还拎着城里带回的袋子,袋子里的东西在布料摩擦下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吞了口气,指尖抠着袋边,好像那能把过去缝回去。
姑妈在灶台边抹了抹手,眼角有老茧,声音像磨盘一样:“回就回了,别站着发呆,进来坐。外头冷。”她说话有家乡的扭音,短句,像把话剁成一块块放在桌上。阿青点点头,跨进去的时候鞋底碾过一片灰,灰在他脚后扬起一圈小小的尘。
小瞎子坐在窗边,双手摊开在竹篮上,正把玉米须一缕缕摸开。她的背影瘦得像被风吹过的纸。布做的眼罩垂在额角,边缘被洗得发毛。她一动不动,指尖有节奏地在篮沿敲着,像是在数某样没有名字的东西。
阿青走近,声音低了,像怕惊跑了什么:“阿梅。”那是小时候的称呼,带着可以让时间停住的温度。小瞎子抬头,嘴角先动了半秒,是笑,又像是扭动的眉。她没有叫他的别名,只是把手伸向桌上,摸到一只杯子,然后把杯沿沿着桌布摩挲着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
姑妈瞪了阿青一眼,手收得更紧:“你来得晚,别乱捅。你又是城里人,懂什么。”她的话里有责备,也有一种习惯性的怠慢,像是把疼痛包成了饭菜的一部分。阿青抬手,试图把包袋放到桌上,手颤得微微。
气氛一下收窄。阿青走得近了,几步,手就碰到了那块布。他的指腹触到的是粗糙的棉料,下面是温暖的皮肤。呼吸一口。姑妈的手像泼了冷水一样拍上来,声音里有急燥:“别!别动她的眼!”
阿青的手被按住那一瞬间,血像被针刺了一下。他不说话。小瞎子却把头侧向一边,笑得很轻:“你来的时候,总要摸摸我像摸摸外婆的手。”她的声音却没有孩子的颤抖,平静得像是念一段早就记牢的话。阿青记得这句。他记得很多细节,像旧日小说里一直不愿放下的镜头。
他悄悄把手又伸过去。这次没有阻拦。布被掀开,动作缓慢到只有指尖能听见。阳光穿过窗棂,落在她的脸上,投出一个横斜的亮条。阿青看见眼睛。
那不是朦胧。那不是白茫茫的眼膜。那是一双干净的、黑亮的眼。瞳仁深得像井。她的眼睑有一道细小的疤,像被什么钝东西轻轻划过,但并没有夜色。小瞎子直直看着阿青,眸子里既没有求,也没有怜。
她先笑了,笑得清冷:“你还以为我瞎了呢?”空气里像被抽走了一块肉。阿青的指甲钩住了布边,手心冷得出汗。
姑妈的声音骤然高了两分,像被打断的老钟:“别胡说!人家都以为她真瞎,哪能——”她语气里有愧,也有恐惧,像要把多年做下的事情用话堵住。
小瞎子的手伸过来,指尖碰到阿青的脸颊,力度很轻,像押着一颗卵。“你带走了很多东西。”她说,声音里既有笑也有盐。“小学会的诗,你给我读过一半就走了。你走的时候,拿走了窗台的那只风铃,还带走了我的名字。”她的口气里没有求,像是在结算账目。
阿青想说辩解,想说当年的信和借口,想说城里的一切不是他能掌控。但那只手指在他脸上留下一条凉的印,像刀切一样精确。他闻到了一点烟味,那是他记忆里自己的味道。小瞎子嗅到了,然后轻笑:“你还是有烟的味道,像城里人,像会说假话的人。”
她从篮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到阿青手心。是一张被揉成角的照片,只剩下黄褐的边,中心被撕掉了一个圆。那里曾经粘着一个人。小瞎子看着照片,声音变得更慢:“你走了,把我的眼睛留给了世界的空隙。我不知道哪一天会有人把它还给我,或者把它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阿青的喉咙紧了一下。他抬头想看她的眼神里是原谅还是嘲讽,但她只是转头,把布又盖上,动作像校准了某种秩序。声音在布下低沉:“你不是不知道。你只是以为不看见就不会疼。”
院子里风停了。只有窗外一粒尘埃慢慢飘落,像一个决定落定。阿青的手握着那张破照片,指尖被折角压出一道白印。他觉得有东西在胸口裂开,疼得清晰——像被人从里头掏出一个名字。
小瞎子把脸靠在窗栏上,眼罩下的轮廓柔和了。她的声音像是在留下一句最后的计较:“等你真想看我的时候,天已经亮得不让人回头。”她伸出另一只手,放在阿青的掌心上。那只手冷,指缝里夹着一片干瘪的叶子,像是把一个冬天交给了他。
阿青看着那片叶子,听见自己的心脏像踩在碎瓷上。窗外的影子开始慢慢拉长。他意识到回来并不是为了修补——很多东西,回来的那一刻已不是全本。小瞎子低声补了一句,像把刀锋贴到他耳边:“你要不回头,那我也不一定要你再看到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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