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路灯的光打散成一把把灰色的刀子，斜斜地劈进公安局后楼的走廊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冷风夹着纸味钻进来，翻动那张发黄的传票，发出像是叹息的声响。

叶舟站在门口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指关节上还有昨夜的老茧。身旁的匕首包被压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他没有伸手去看。脸上明显的疲惫被路灯拉成长短不一的阴影，像是被裁开的布片。

屋里坐着三个人。桌子上摊着一张照片，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满脸牙缝。那笑容和屋内寒冷不搭。老人端着一杯速溶咖啡，咕噜两口，杯沿在他干裂的手指间抖着。

“他来了。”老人先开口，声音像是用砂纸擦过一样。每个字都缓慢但有重量，像是在把话从记忆里掏出来再按上去。

叶舟迈进两步，眼睛先扫桌上的照片，然后才看人。目光不长，像划过一条旧伤口，却不去抠。年轻人坐在角落，肩膀前倾，像是缩在壳里；他说话快，嘴里往往夹着几个烟头味的词。
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？”年轻人问，语速像射出的子弹。短句堆砌，结尾带着未收的气。

老人抬手指了指照片，“喜欢在巷子口喂猫，天热的时候把扇子借给别人；要是你敢说他害人，他会当场用拳头跟你算。可偏偏，他在关键时候选择了闭嘴。”每句话都像是在把旧疤揭开，用手指抹去结痂。

叶舟的声音很低，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：“闭嘴换沉默的代价，谁付？”

年轻人挥了一下手，“你说什么，你倒是说清楚。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，脸上有痒似的红，像要说出什么能刺破空气的话。

老人把咖啡杯放下，杯底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一记小而明确的判决。“代价已经有人付了。是小翎。”杯沿的光在他指节间一闪，像刀锋经过。
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雨拍窗的节奏变快。叶舟的手背猛地绷紧，指尖出现白色，像被冷水抽走了血色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贴着一枚小小的公交卡，上面有划痕和一个用铅笔写的名字：小翎。字迹歪斜，像是被啃过。

年轻人突然站起来，声音里带着不可抑制的怒火，“那混蛋！”他指向照片，指尖颤抖，像要把照片撕成两半。

叶舟用手掌压住他的指头。手掌温凉，但力道沉稳。“别动。”他只说了三字，像是压住了屋内的气压。话落，整个屋子像被收紧了一圈。

年轻人咬牙，眼底有东西闪过，像是被烫过的样子。他贴着桌沿坐回去，肩膀开始抽动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挤出来。

老人叹了口气。“当时案子不大，地方你们知道，没人会搭理。小翎不肯闭嘴，被拖去教训，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像孩子了。嘴角有血，眼神空了。她爸回去把她抱在怀里，靠在门框上，一分钟像十年似的。”他抬头看向叶舟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是苍老的。

叶舟拿起桌上的打火机，拇指摩挲着金属，声音低到几不可闻，“你们去报了案？”

老人摇头，“午夜福利视频上报了。他们说会调查。然后就是等。等里头有空白，等里头有规则。午夜福利视频等出了一句解释：证据不足。”老人说完，嘴角泛起裂开的肉色，“他说了句对不起，小翎听不见了。”

年轻人咬着牙，突然把拳头砸在桌子上，木板发出一声干裂。咖啡飞溅，温度落在叶舟手背，烫出一道红的痕迹。叶舟眯了下眼，没叫疼，只把打火机摔回桌面。

“那个人还在市里当主任。”老人说这话的时候，像是在念一个判词。屋子里的光瞬间变得沉甸甸，每一盏灯都像被倒扣住。

年轻人的眼神像破了的镜子，一块一块地散开，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他问。

叶舟的声音更低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刃，“我要他把名字亲口写在纸上，说他知情又隐瞒。我要证据。”他停了停，像是在分配什么重量，“或者，我要他知道，小翎死的时候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升职。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水掉进铁皮雨棚的咚咚声。年轻人吸了一口冷气，像是被扯到了深海底。

老人缓缓站起来，手放在照片上，指尖压住那张笑脸，“记住一个人：被世界忘掉的孩子，记住他们的名字，就还给他一部分世界。”他声音忽然低沉，眼底闪过一丝锋利，“要不然，咱们自己记着，别忘了。”

叶舟把照片折成三角，像是把某种誓言折好，收入外套内袋。他抬头，对着窗外的雨，说，“我会让他写下来的。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
雨声忽然间停了一节，像是整个夜里屏住了呼吸。叶舟的手在外套里动了动，抓到了那枚小小的公交卡，指尖一阵刺痛。他把卡按在胸口，那里心跳清晰，像锤子敲在铁片上。

门在这一刻被推开，一个高大的影子站在门口，湿漉漉的衣领滴着水。影子没有说话，手里握着一沓证件，最上面赫然是那人的照片：光鲜，笑着。叶舟看了一眼，眼神里没有光，但声音却像刀一样清冷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开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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