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像一条被荧光灯拉长的脊梁，冷风从通风口挤出来，带着药水和消毒棉的味道。天花板的灯嗡嗡作响，投下硬硬的白光，地面反光像潮湿的钢板。林晓的鞋跟敲在地上，声音在走廊里回了三遍又消失，她把平板贴在胸前，像抱着别人的秘密。

“五号舱，准备完毕。”韩大连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，像刮过铁皮的锈声。他走路的步伐不和谐，嘴里带着北方口音，词短句利：“快，别磨蹭。”林晓回了个点头，尽量让动作平稳，手心却在平板背后冒汗。

门半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低温的白光。房间更像一张被摊开的手术图：金属轨道、带刻度的管线、以及靠墙的冷柜。躺在中间的椅子上有一个人，像被按平了的鸟。她的头发贴在枕头上，眼睛睁着却看不到焦点，嘴角有旧伤痕的银色线条。她的手紧攥着一个小铁人，铁人被磨得光亮，像时间留下的指纹。

高院长进来，衣领端正，声音平而切：“记录开始。音频一回放，第七阶段催化。”他说完，房间的灯又暗了一度，控制台上传来细碎的滴答，像心脏在试探。韩大连翻开旁边的面板，用螺丝刀敲了两下，像敲定一桩生意。

那人开始哼歌，声音低而断，像旧磁带被刮过的地方。歌是慢的，词简短，旋律像一条稀薄的线。林晓的手指在平板上僵住。那旋律像一把钥匙，插进了她胸口的一个生锈孔里。她记得窗外的雨沿着瓦片滑落，母亲在厨房把杯子放下的声音，记得一个布娃娃掉在台阶上翻白眼。她几乎要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拉长。

林晓绕过控制台，视线被一张照片吸住。照片不大，侧面被包在一堆试剂瓶之间。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，孩子的嘴角有个小凹，笑得扭曲却真实。孩子的眼睛和林晓的一样，偏向左上方。照片背后有一张标签，字迹淡淡的：林氏——未登记样本。林晓的胸口忽然空了一节，像被人抽走一根支柱。

韩大连注意到她停下，嗓子里有铁味：“别演戏，能不能站稳？这是工作。”他说话快，像把事儿砸进去就走人的人。高院长皱了眉，目光冷到切割：“记录不要中断。”那人的视线忽然挪向林晓，嘴角抽动，像想说什么但又收回。她的指甲戳进铁人的侧面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“你忘了房顶的裂痕。”她的声音像被沙子磨过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雅而缓慢。林晓的手一颤，记忆像碎玻璃落地。她想否认，却发现嘴里有一股淡薄的土味，那是她小时候躲在阁楼闻过的味道。韩大连咳了一声，试图转移话题：“继续，音频二。”

机器启动，空气里溅起冷光。她慢慢把握住林晓的手，力道不大，却像钉子一样倔强。指尖触到林晓的手腕，那是一个熟悉的温度，像旧时被火炉烤过的铁。她从掌心滑出一个小纸片，纸片被折得小小的，边缘磨损成灰。林晓的眼睛在灯下看清楚上面的字：林晓。纸片像一把冷刀，在她胸口刻了一个名字。

高院长的手指跳了一下，房门在这一刻轻轻合上，声响像终结句。韩大连的眉头扯成一条线，他喊：“纪录——”音响被切断，房间只剩下机器的低鸣和她的呼吸。林晓的手还握着那张纸，纸边的褶皱像是时间写给她的信，只剩一句话没有说完：你来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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