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楼道的天花板滴成一串串,像没有停的念头。许绮绮把伞摺得很慢,指节有一点白,她闻到门缝里饭菜的油烟味,和一股老旧衣服的霉气。门前的台阶湿滑,她在那儿站了好久,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车票,指尖被雨水冷得僵。
门开得很轻,头先伸出一张脸。许成的眼眶近处有细小的鱼尾纹,鼻子两侧有深深的毛孔,像被生活磨开的石头。他穿着一件发白的棉袄,袖口还有机油的黑渍。声音低,像牙缝里磨出来的:“你来啦。”三个字,没有招呼的热度。
绮绮进了屋。屋里一个灯泡黄得不敢眨眼,墙上挂着十年前的月历,日子停在了某年八月。他的屋子里有太多小东西都没放回原位:茶杯的唇边有茶渍,小说机上压着一把旧钥匙。绮绮不看那些,只看着许成的手。他的手关节粗糙,指甲短而脏,像总在攥东西。
她把车票放在桌上,像放下一件证据。语气平静,像念台账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?”
许成眯眼,嘴角抽了抽。他的回答简短,像扔石头:“知道。”
沉默像锅里的水,咕嘟了几下。绮绮的脚一点点移近,鞋尖在地砖上轻响。她说:“十年了。”这句话没有要求,只是时间的计数。许成转过脸去,看窗外的雨,手指在桌沿划了一道黑印。他的声音又干又短:“十年了。”
她把目光收回来,像是要把话从胃挤出来:“为什么走?你当时写了信,说要去打工,说很快就回——”
许成的手在口袋里摸索,摸出一个小锡盒,锡盒的边缘有被火烤过的褐色印子。他打开,里面叠着一张折得发脆的小纸。纸上有稚嫩的笔迹,几个字歪歪扭扭:爸爸,不要走。绮绮认得,那是她五岁时写的。声音在她胸口里颤:“这是——”
许成没有立刻把纸给她,他把纸平放在掌心,像一个活的东西,手指抖得厉害。他的嗓音突然很干:“那天你写完,我摸了摸那字,想着把它带着走。然后我放回裤兜,出了门。”他停了,像是在把话缝合,又拉断:“我以为带着就能走得远一点。”
绮绮的眼睛湿了,但她压住,没有哭出声。她弯腰,把车票拾起来,细小的声音:“你拿着它,做什么?”
许成把纸递过去,手一直没离开那张小字。他的语气变得稀薄,像漏气的皮球:“有时候半夜我会摸一摸它,闻闻,你画的蜡笔味还在。我怕摔碎,就一直放在身上。”他看她,眼睛里有一种叫做落空的东西,“结果我摔的不是纸,是人。”
这一句话像被刀刃擦过,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雨把天台打湿的声音。绮绮的背脊往后靠了一下,像被拉了一根弦。她把手伸过去,指尖只碰到那张纸的边,一个冷点传到心里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叫他爸爸,只是把纸翻了过去,看见角落里有一滴旧雨水印,像小小的车轮压过的痕迹。
许成闭上眼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,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他的嘴唇动了又停,最后只吐出一句短到像刀刃落下的话:“我不配。”
绮绮没有回应。他们都没有说再见。灯泡在窗边嘶嘶,雨把最后一声叩击敲进门缝。她转身走到门口,脚步稳,钥匙在她手里颤抖了一下又稳了。门开时,许成的手伸出,停在空中,像想抓住什么却没有力气。
她离开前把那张纸放回他手心,他的手在接的瞬间收紧,然后又垂下,纸角露出几个字:“爸爸,不要走。”雨声盖过了其他一切。门在他背后关上,屋子里只剩下一盏黄灯和一个人以及一张还在发抖的小纸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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