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像钝刀子，割在停尸房铁门的边缘。走廊的灯泡一闪一闪，像在等人认输。罗槛拎着工具箱，鞋底在积水里划出干净的声响。他把箱子放到不远的推车上，动作熟练到不需要看：手套、手套套上的另外一只手套，细屑般的秩序。

阿强从门缝挤进来，外套湿了半片，嘴里先是笑着骂两句天气，然后把新的尸袋拖到中央。"今晚有三具，市府那边的车先来这儿停三小时。你瞧着点，罗槛，别跟我扯淡。"他说话像抛石子，短促，带着油腻的急促。

连姐把登记本放在台灯下，笔头稳得像门锁。"登记，签收，按流程。不要带个人情绪到工作里来。尸体不是故事，是证据。"她说话的节奏慢，声音里有医院里教养出来的平静。

罗槛点头，不说话。他用掌心抹去手套指尖的水珠，像抹去什么记忆。屋里的杀菌水味像灰色烟雾，黏在嗓子底。推车停在灯下，塑料面罩反射出一个淡淡的自己。

第一具，像往常一样简单：老人，心肌梗死。阿强边拖边嘟囔，嘴里念叨着去酒吧的事儿。连姐签字，笔尖沙沙。罗槛做着检查，心口像敲鼓一样，有节奏但无意义。

第三具到的时间更晚，门被人拽开，封口条上还挂着雨滴。搬运员把棉布团放下，沉重像太阳。阿强一脚踢开袋口的小边，笑得突然僵住。"这……"他吐出三个字像丢了东西。

罗槛走近。尸体包裹得简陋，布料潮湿。阿强翻找标签，嘴里有小声的咕哝。灯光把标签照得生硬——上面楷书，墨迹有点旧。罗槛定睛看了三秒，手心开始冒冷汗。

标签上的字像刀刻在他胸口：罗槛——1989.03.12。那个生日他记得清清楚楚，是母亲晚上把他抱在被窝里数的。阿强咽了口口水，像是吞下了别人的命令。"这不会是笑话吧？"他低声问，语气里带着勉强的玩笑。

罗槛没有回答。他按下布角，动作慢得像计算。布被掀开一条缝，空气里飘出一股旧饭盒的味道和淡淡的墨水。手指停在一处——内侧肘窝有一道不规则的白色疤痕，像是年少时烧伤留下的痕迹。那道疤，只他和母亲知道。

阿强的呼吸变粗，连姐的笔停在半空。屋子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铁门上的节奏，像有人数着生命的呼吸。罗槛把另一只手伸进去，按在死者的手背上，指尖触到皮肤时，处在温差之上的冰冷像是双重现实的分界线。

他从死者手里抽出一张皱巴的纸，是折得很精细的车票。票上印着他的名字，旁边的时间是五天以后的车次。字迹下面，用细得惊人的笔迹写着三个字：五天后见。墨迹有些模糊，但字是清清楚楚的，像被时间刻意保留。

阿强的笑彻底裂了。他哽住，像被谁用力扯掉了声音。连姐把本子合上，手指敲了敲桌沿，装作不动声色。"查清楚身份，再报告。"她的声音像医院里的门铃，冷却人心。

罗槛把票夹在手里，纸的折痕印在他的掌心。他抬头看向门外，雨线像银丝，街灯把每一滴拉长。房门外有人影晃过，像一只在等林木枯干的枭。罗槛的嘴唇抖了一下，他才说话，声音极短："五天。"话像开了闸，屋里空气骤然漏出一口冰。

最后，阿强丢下一句粗糙的话，脚步却先走开。连姐收起本子，指节白得像要断。罗槛把标签重新扣上，手却没有收回，他把那张车票折进自己的口袋，像是把刀放进衣衫里。灯闪了一下，停尸房的门在半开处响了一声，像有人悄悄把一只棺材盖上。罗槛的视线还没移开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里多了一次迟疑——像是有人在黑里记下了他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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