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顺着屋檐滑落，像有人在薄纸上反复描摹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灯芯低喘，光沿着木桌爬出黄褐色的纹路。桌上放着一个竹筐，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枚铜钱和一叠旧符，纸边卷着潮气。空气里有陈年灰尘和刚撕开的布的味道。

她站在门口，后背靠着门框，指尖还带着泥。手心发汗，却不擦。眼睛盯着那只竹筐，像盯着一口会回话的井。嘴唇动了两下，像是在咽一句话，但只是更紧地闭上了。

坐在桌后的是老六，头发雪白，不修边的胡子把下巴截成一块方形的阴影。他不抬头，手先是把那几枚铜钱摊在手心，动作像翻书。声音不急不缓，带着书卷气：“先天三枚，应爻之微。你说名。”

她把名字吐出，像扔下一块石子。声音干涩，短促，像割断的线。“梁婉。”

门外的男人——阿城——一手撑着门槛，胸口还留着雨点，话粗鄙：“快点儿行不？别在这弄得像法场。”他踢了一下门，声音沉；又停住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他说话从不绕弯，语气里带着烟草味和急躁。

老六的手没停。他把铜钱在掌中轻轻敲击，铜声清冷，像是敲开一个封印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灯光摇得更厉害，桌上的影子被拉长又折断。老六眼角有细纹，眯了一下，像是借着灯光读字。他伸手进竹筐，动作慢得像剥茶叶。

他掏出一块布，布角绣着淡褪的蓝线。布上有一小块暗红，不像新鲜的血，却像把时间吸干后的印。老六没有立刻递给她，只是把布摊在桌上，指尖轻挑那暗红，声音低得像是隔着很多年说话：“孩子带着这块布离开了。”

她的手向前探了一寸，停住，指尖在空气里颤了两下。目光贴着那块布，记忆像被针扎出一个小洞。屋里忽然安静，雨声退到门外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。她的胸口闷得像有人在上面放了一块冰。

阿城踩着地板走近，一脚把一把旧钥匙踢到灯下。钥匙碰在木头上迸出一声清脆，他看了看布，粗声道：“你确定？别骗我。”

老六把布的一角掀起，下面塞着一张折得发旧的纸条，纸上字迹是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放学后匆忙写的。纸条上只有三字：别回家。字的笔锋还有残存的铅灰，一半被雨水晕开。

那三个字像一把冰刀插进她胸口。她的眼神一下子空了，嘴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，不成词。老六看着她，眉间有褶子，他不多说话。他把那纸条折好，放回布里，手指摸过布边，像是在摸一个人的名状。

阿城的手指攥紧，关节发白。他低声骂了句，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软；那软像裂开的瓷器，谁也听不清里头的声带是谁在颤抖。屋子里的灯忽然熄了一下，油灯舔了几下又亮，影子更近了，像压在胸口的手。

老六站起身，铜钱在他指间转了两圈，最后叮当一声掉在地板上。声音空洞，像是宣布。灯光落在那枚铜钱上，抛出一个小小的光环。老六静静说了一句，平静得像判词：“回家，是不一样的两个动词。”

她俯下身，手颤着去捡那枚铜钱，指甲碰到冷金属。雨声在这瞬间停，屋外只有一条长长的湿气和远处街角的钟声。她握住铜钱，感觉到里面传来一种冰冷的肯定，像是刚才那三个字，深深地刻在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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