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像一张薄铅纸,晨雾把一切揉成灰。顾一舟沿着码头走,木屑在靴底发出低碎的响声,像有人在屋檐下数着他回来的步子。他把斗篷压得更紧,肩膀努力挡住湿气,背脊却像被别人悄悄用手掐了一下。
巷口的纸灯还没点亮,落叶黏在门板上,门环有新鲜的刮痕。一个瘦小的孩子从屋檐下钻出,见了他没笑,只怯生生地凑近,低声问:“是……大舅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乡音,单字都压着尾音。顾一舟的手指一顿,像被电了一下,随即又继续走开,脚步不多不少,像早已算好。
门内走出一个中年女人,头发有几缕白却被挽得很紧。她的眼睛并不漂亮,像两段老织物被缝在脸上,缝线是时间。她站得稳,声音很平:“回来就回来。”听不出喜,也听不出恨。她说话像审字,不急不慢,像是劈柴时每一刀都要看准木节。
屋内比外面更冷,窗纸上的霜花像被人按扁的羽毛。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,盒面磨得发亮但没有雕饰。女人把盒子推了过来,手指没有颤,但盒盖开的时候,指甲背带出轻微的嘎声。顾一舟蹲下,离那个木盒很近,闻到一股熟悉的粉尘味,像母亲旧衣裹着的干草。
木盒里躺着一只小鞋。那只鞋的布料褪色得像旧日历,鞋头处还补着几针粗线。他的视线被那针脚拉住,像被钩上去了。屋里突然沉得像湖心。孩子在门口咽了口气,脚背上有个小泥印,像一枚没有说出口的证词。
“她一直留着。”女人把茶杯放下,声音像有灰尘落在盘里,“睡觉也抱着。”她说完,眼角动了一下,像被风卷起的一页纸。顾一舟的胸口像被重物压住,手心的血液往外涌。他低声说,“我以为——我以为只要离开,就能让她不受牵连。”话像纸片,被窗外冷风卷走了边角。
女人笑了,那笑声没有热度,“你走得那么干净,像一把刀;她还留着你走时的鞋垫。”她把手伸进盒子,摸了摸鞋底。指尖摸到一个硬物,抽出是一张纸,折得四角都圆了。顾一舟的呼吸短促到像被绳子扯着。他接过纸,字迹是小孩子的,歪歪扭扭:‘爸爸,不要走了,好冷。’
那一行字像一根针刺进他刚结的茧。痛被翻开来,潮湿。顾一舟闭上眼,试图把它堵回去,但记忆里的火光已经顺着指缝漏了出来。屋子外,早市的人声起伏,有人叫卖鱼,有人拴船。声音越远,屋内的静默越密章,像被海盐勒紧的布。
他终于说话了,不是辩解,也不是求饶,是一句陈旧的声明:“我以为离开是好的。”话很轻,像放在桌上的盘子要被收起。女人回望他的面孔,目光不温不冷:“你以为的好,常常不是人的好。她等你,等到枕头都瘦了。”那句简单的话像把刀子放到心尖,转了一圈。
顾一舟的手攥住了那只小鞋。他站起来,鞋在掌心里显得更小,像个违背了常理的物件。他没有哭。眼底却有东西裂开,亮得刺眼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屋里一眼,像在看一个无法再修补的器物。门被推开,晨雾吞没了他,他把手里的鞋顺手拴在腰带上,鞋头露在外面,像一只小小的哨子。风把它拍打着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顾一舟踏入雾中,脚步沉稳,可每一步都像在石子上刻字。离开的路被他的脚印一点点盖上,而那只鞋,静静颤动,像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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