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的灯管在第七层又一次开始眨眼。晃得人眼皮跟着跳。楼道里沉着一股洗衣粉和夜里的煎饺味，空气里夹着灰尘打磨过的声音，像旧唱片有一条裂缝反复划着。陈默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握着钥匙，指节微白。

他本想快步上去，把钥匙插进门锁就结束这一天。楼道把他的脚步吞掉一半，只剩下鞋底和台阶之间的回声。他停了一下，扶手上有一件小毛衣，叠得规规矩矩，边角被风吹得卷曲，像是刚从孩子怀里拿下来的那种。

“谁丢的？”楼下传来刘婶的声音，带着煮熟东西后的粗糙。她一边说，一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毛衣。“这东西谁会放这儿？小孩子的？”她的语速像磨刀，话里带着不耐。

陈默把毛衣递上去，手指压着布料，感觉到针脚里还留着温度。“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像在念一个不重要的事实。

刘婶蹲在台阶上，用手掌按了按毛衣的袖口，像是在检查有无漏洞。“你也别装了，前天我就听见这层有人走动，半夜咯吱咯吱的。别告诉我又是年轻人躲债。”她一笑，笑声里有嘲讽也有怕。

陈默抬头看了看光管的尽头，那里有一扇曾被油漆刷成灰的铁门，门底下塞着一张旧报纸。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他蹲下身，把手伸进门缝，触到一个凹陷的纸团。

报纸是几天前的，头版被压得褶皱。纸团里有一个小玻璃瓶，里面塞着一支发黄的铅笔和一张折得很旧的纸条。纸条上字迹是小小的，几乎像孩子的手在颤抖——“别告诉妈妈。”

这句话像弹子弹。陈默的胸腔被撞了一下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他抬头，光管又眨了一下，楼道的阴影像褶子向他蔓延。刘婶站起来，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吸气。

“谁写的？”她的语气变了，有点软。她的手指开始找墙边，像在寻找一个可以倚靠的东西。陈默把纸条举到眼前，纸上的“别告诉妈妈”四个字歪歪扭扭，右下角压着一枚小圆印，像是校章，也像是标签。

这时，从门缝后面传来轻轻的、断断续续的歌声。不是全本的曲调，像隔着棉被的哼唱。歌声里带着一股乳酸味的安定，像给人塞了一个止痛片。刘婶瞬间僵住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小苏？”

陈默的手滑了，纸条差点掉到台阶下。他低头看见毛衣的袖口有个名字绣着两个字：小苏。那个名字像刀割进了他的胸口——他记得很多年前楼上有对夫妻，妻子姓苏，搬走后留下的是一只小箱子和一页破旧的照片。那张照片里有个睡着的婴儿，眼睛闭着，好像在梦里呼吸。

“这里有人住？”陈默问，话变得短促。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锁，转动得颤抖。门缝里又有动静，一只小手很快缩回去，像是被发现的甲壳虫。

刘婶的手指按到门框上，甲缝里挤出一丝暗红。她低声说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别惹事，别惹事。”但眼角的光却开始湿润，像是被吓到的灯芯。

门缝被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头发蓬乱的小女孩探出半张脸，眼睛湿漉漉的，睫毛上粘着楼道里的灰。她声音小得像风穿过纸，“你们……能不要叫警察吗？他会害怕。”

陈默把纸条举得更高，光照在字上，字影在她的脸上留下像蚀刻一样的影子。小女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咬一块苦药。刘婶的手松了，像是她本能里想要抱起孩子的那一瞬。

陈默忽然觉得自己的钥匙变得沉重。楼道的灯管彻底跳了几下，最后一次熄灭前，光撕开了一个短暂的白缝。他看清了小女孩胸口缝着的一张纸标签——上面画着一只被关起来的小鸟，旁边歪歪扭扯写着一句话：“他不喜欢光。”

灯灭了。楼道沉到骨头里。黑里有呼吸，有被子摩擦的声音，也有小女孩急促的吸气。陈默能听见自己心跳像木槌敲台阶。他伸出手，手指碰到那扇半开的铁门，门后温暖而潮湿。门后有人用力按了一下，像是想把什么关上，也像是想把什么推出来。

“别告诉妈妈。”小女孩又说，这句话不是写在纸上的，而是贴在空气里。陈默想后退，但脚背碰到台阶，只有一步。他咽了口干，声音很低：“我不认识你们。”

门缝里传来一声轻笑，不是小女孩笑，而是另一个声音，低而清晰，像是从楼下墙体里长出来的。那声音说：“现在你认识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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