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是把城市的声音一点点洗薄。窗外黄灯在玻璃上溶成条状,屋里只有茶杯发出的细微声响。叶灼岑坐在矮凳上,手指拇指磨着一只铜质鼻烟壶的盖缘,动作整齐到近乎冷静。
敲门很轻,像是怕把这份安静惊扰开。门开处,苏暖站着,衣襟还滴着雨。她的雨伞柄上挂着几颗水珠,光线里像玻璃屑在晃。她没有进来,门缝里露出她抿着的嘴。
“进来。”叶灼岑把鼻烟壶放到桌上,声音平稳,像切割纸张的刀。
苏暖跨进来,脚步不急。她脱了外衣,随手搭在椅背上,像把防备也卸了。她看他,眼里既有古老的熟悉,也有新鲜的敌意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先是一句平常话,又像是掷出的石子,激起了水面的皱纹。
叶灼岑抬头,眼神很低。他的声线不高,却有节奏:“回来的算回。你呢,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。”
“打电话?”苏暖冷笑了一下,笑声里有南方的韵味,带着不耐烦的尾音,“你是怕电话里有人听见,还是怕我说出来你躲不过的话?”
叶灼岑的手指微微紧了又松开,像是在按住一根弦。“要说的事,明日再议。今晚别——”他说到一半,被苏暖打断。
她跌坐到对面的椅子上,动作里有孩子的任性,也有成年人的决裂。苏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旧的照片,摊在桌上。照片上的小孩斑驳,笑得一嘴缺了门牙,眼睛像两条弯月。
叶灼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,像是被抓到一处旧伤。屋里的灯光跳了一下。茶杯边冒出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“他叫什么?”他说,声音像是用干布擦过玻璃。
“叫林言。”苏暖没有看他的眼。她的手背有些发抖,像是想把话搓成细丝再扔出去,“出生三个月,死在十月的那场夜雨里。你那晚不在,叶少卿,或者你在别处有更重要的理由。”
叶灼岑眯了眯眼。屋子里突然静得可以听见窗外雨点打在铝合金窗框的硬声。他的呼吸变得浅。每一个词从他口中出来,都像是经过称量的砝码:“我去了医院。但那是……我回得晚。”
“回得晚。”苏暖抬头,眼里有笑,也有刀,“那他在无人处等你。等到没有力气再等。你可知道他把你名字叫成了父亲的名字,只因为你一个人走进来,坐在椅子上,像从未离开过。”
叶灼岑的手指终于不受控地颤了一下。他伸手去把照片拿起来,像是在确认那是真的,不是梦。照片的边沿被指甲磨亮,有些地方起了纤维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没喊我?”他声音低,他像在回避一个更大的空洞,“你为什么不找我?”
苏暖的笑消成了一条浅浅的线。她把照片推回桌中央,手指压着照片的一角,指节发白:“你教会孩子等待。你一直教他,耐心就是爱。可你从不教他回来。”
屋里忽然冷,像空气也觉得尴尬。叶灼岑闭上眼,一条老旧的疤在他颈侧显得更醒目。他没有说话,像一个人被剥去了外衣,只剩下皮和骨。
苏暖站起身,脚步干净利落。她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长,像一把锋利的刀。门口她停了一下,把雨伞递给他,伞柄被灯光切成两半。
“说到底,叶灼岑,”她把话压到最低,“你连一个孩子的名字都能让我一个人默念几年。你还想要什么回报?”
叶灼岑的手指握住伞柄,像握住了可以支撑他的什么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吐出某个字,却又化成气泡破在喉咙。
苏暖转身,门在她身后合上。雨声在门缝里挤进来,像是带走了某样东西。叶灼岑坐回椅子,照片朝下放在桌上。他伸手盖上鼻烟壶的盖,声音清脆——
盖子扣上的那一刻,屋里像断了电。叶灼岑把伞柄按得生疼,手心凉到发麻。他终于喃喃一声,不知道是对谁,也不像是在回答:“我走不开了。”
灯光照在那张被盖住的照片上,边缘还透着一点白。雨停了,外面路灯下一个湿影停了很久,像是还没想好是否要移动。叶灼岑张开手,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字——不是他的名字,而是一个他从来不敢念出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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