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风像被冰箱吹出来的，带着薄荷的凉意。招牌下的玻璃橱窗起了一层细小的雾，手印在玻璃上留下了浅浅的弧线。门铃是老式的，按下去会发出软软的“叮”，像是某个乐句里突然落下一颗音。

她站在门口，肩膀上的布料还沾着汗。太阳把肩膀晒出硬边，蝉在屋檐上低声磨牙。苏柠抬手，指腹在掌心磨着，那动作比她说话更先承认了紧张。她没有先沿着货架看，而是一直看向那只旧琉璃罐——薄荷糖装得满满的，像一群白色的小石子。

柜台后是周伯，人到花甲，眼角有条没被打磨掉的缝。周伯招呼的声音粗糙，像没经过滤的茶："来颗？还是一包？"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里还在用铁勺敲敲罐边，发出金属的清脆。

"给我五块的包好。"苏柠说，语速慢，音节分明，像把每个词都摆在桌上称重。她把零钱放下去，手指敲了几下硬币，像是在找回路。周伯把糖装进纸袋，折边的动作熟练而粗糙，纸的缝隙里透出一股淡薄荷香。

薄荷的味道先于记忆冲上来。记忆不是一幅全本的画，而是一连串动作：夏夜的长椅，手心的痱子，某人把糖递过来时指尖留下的粉末。那人曾经在她耳后吹过一口气，声音里有远处雨的节奏。她的视线在那一串动作上停了又停，像听见了某个忘了录好的老歌。

周伯不动声色地把纸袋放到柜台上，指节上磨出了亮，“他来过。”两字像是硬币落进杯子里。苏柠的手一紧，指甲压进掌心。她没有问是谁，他的话像是把门卡了一下，外面的空气突然多了层温度。

"什么时候？"她尽量平静，语气里的边角被磨得整齐。周伯摇头，眼神里有不愿涉险的泥土："昨天半夜，天刚凉。他坐在门口，一直不进店。买了包薄荷糖，慢慢吃。说不要被人看见。还把一颗给猫。"他停了，像是在挑重的秤砣。

那一刻，外面的光影像被抽走了几分色彩。苏柠的呼吸收短了，像有人在胸口试图把线头拉直。她忽然想起那个习惯：他吃糖的时候，总会把最后一颗留在掌心，像在等什么。她记得那天他把名字低声念出，像念密码，声音里有未说完的秋天。

"他说什么？"她的声音变薄，像糖被啃了一口。周伯补了半句："他说你的名字。不是叫你，是……念。半夜的风都被他吞了。"这句话像一根小刺，钻进呼吸的缝隙。苏柠的视线落在纸袋上，纸的折痕里，好像藏着一个未封的信。

她把手伸过去，伸得很慢。指尖刚触到纸，触感里有冷却的糖霜。她打开袋口，里面不是糖，是一张小小的纸条，边缘被折得干净，像是习惯的角。纸上只有三个字，笔迹瘦长，墨迹里有晚归的人潮的湿气："别走"。

时间在那一刻像被按了暂停键。苏柠把纸条折回去，又轻轻放回袋里，没有马上把它塞进口袋。周伯叹了一口气，声音里有他一贯的地方："人都有后悔的时候，可不是每个后悔都能赔得起一颗薄荷。"他说完，像是把话系在门环上。

苏柠站起身，动作很轻。她没有回头看店门口，也没有看向街的远端。纸袋在她手里变得沉甸甸的。她把薄荷糖握在掌心，感到砂般的冷。然后她把那一颗糖慢慢放在柜台上，垂下了头，声音几乎是对自己说的："他给的，我留着。"周伯看着那颗糖，看着她，看着被拉开的夜。门铃再次“叮”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远处合上了一本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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