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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石阶磨得像油。杨过缩在破庙廊檐下,衣襟吸饱了冰凉,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馒头,眼睛瞪得跟两个小铜铃。风从山沟里刮上来,带着湿叶的味道,像个无声的问句。远处钟响一声,敲在潮湿的空气里,像是在给他算账。
“又跑出来了?”声音从庙角的黑影里推出来,带着砂石摩擦的声响。说话的不是和尚。是个背着旧刀,穿麻布长褂的老人。他的声音短,像绳索的断头,没多余的客气。杨过抬头,眼里有惊喜,也有戒备。
“先生——”他冲上前一步,话像劈柴似的急促,“——我可以学武吗?我会很快学会的,我不怕苦。”声音高,带着青年的锋利。雨滴从他额角滑下,像小小的落叶。
老人看了看他的掌心。杨过赶紧伸过来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交给对方。老人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,按住那条细纹。他的手并不温暖,像铁,但指节下藏着一抹熟悉的颤动。
“先把它放下。”老人话很干。接着,他丢给杨过一只小瓦碗,碗里盛着清水。雨还在下。老人跺了一脚,石子翻跳,声音清冷:“站着,别动。手别抖。”
杨过紧张地捏住碗沿,手心里的馒头压缩成了一团面粉的味道。钟又响一次。风像有人在耳旁笑。碗在他胸前发出微微颤动,水面被掌心的颤音绕出圈。碗沿浸了水,凉得像刀口。
老人伸出手,指尖很慢地划过水面,留下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白线。“稳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杨过把鼻子贴近碗边,听见自己的呼吸像蝉声一样乱。手一抖,水溅了半碗,落在他的袖子上,凉得像忘带了生命。
老人没有笑,只是把手伸进自己的怀里,摸出一枚旧铜钱,币面磨得看不出字。他把币放在杨过掌心,硬币冷得能吞掉热气。“把它守好,不许掉。若掉,滚三十步再来。”话像老木门合上的声响。杨过紧握,牙齿咬进下唇,像要把自己钉住。
过了许久,雨变小,老人突然一手伸出,指尖轻触杨过掌心。那触碰像冰丝,杨过觉得掌心被什么刺了一下,疼得眼泪想冒出来。老人眼里有光,但不温柔。“疼?”
杨过想咬牙,却发出个字:“疼。”
老人笑了,笑声里有刀背敲铁的干脆:“疼啊。那是你的活着的证据。有人一看到疼就喊弱,这人就没资格学武。”他用手背擦了下杨过的掌,指头沾了点红色。那点血在瓷碗边掉进了水里,水面颤出一圈更细的涟漪。杨过看着那圈涟漪,像是看见自己内心的裂缝被放大。
“你以为武功是招式?是出手?错。”老人站直,背影像破布帘后竖起来的木柱,“先把脆弱磨掉。再教你招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,像是把一把刀放在桌上:“别叫我师父。师父会给你名字,给你规矩,还会在你最害怕的时候告诉你——你不配活着。你要是想学,那就从不被说死开始。”
杨过的胸口绞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袖口露出的老旧纹身,纹身像是一条被风穿过的蛇,断处处还留着愈合的白痕。那白痕像是旧年夜里被火烫过,边缘发亮。杨过突然觉得喉头发紧,像被人用手扼住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有干渴,也有急切的希冀。雨停了。空气里响起远处山羊铃的哐当,声音慢吞吞地靠近,像是时间在拉长。
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从怀里抽出一卷破画,画上是一个小孩在雨中背着布袋,蹒跚前行。老人将画摊在杨过面前,指尖沿着画里孩子的背脊划过。“有人把你抛下了,大概以为你会自己死去。有人把你叫作过错。你要是想让他们后悔,就先别做个叫得出名字的脆弱东西。”
杨过的眼泪终于落下,砸在画纸上,水墨仿佛被融进了血色的轮廓里。他伸手去接那枚旧铜钱,手指触到冷硬的金属,像碰到一个老人的誓言。老人忽然把手一扬,风把他的长褂掀起,露出背上那条深深的刀痕,刀痕下隐约缝着几针白线——缝线末端,一根白纱悄悄延出来,被风带到杨过面前,轻轻落在他的指间。
老人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向山道走去,脚步不重,但每一步都把雨后的泥土踩出一股被翻开的气味。杨过握紧那根白纱,感觉到纱上有盐的余温。背后,老人的声音又飘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丢下一句话:“别叫我师父。记住,别让疼把你当作归宿。”
杨过站在庙门口,手里握着一枚冷钱和一根白纱。天空裂开一条薄薄的光,照在他脚边的泥水里,映出两个影子:一个瘦小,一个渐远。心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痛得既清醒又真实。他抬脚,向山下走去,脚步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声音,像是一张旧琴被重新上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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