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城市的霓虹洗成了一团未干的油彩。沈非站在旧楼门口，领口被雨水浸黑，手里握着一张被折叠多次的纸条，纸边发软。楼道里像一只懒腰，老鼠拖着脚步，灯是一盏黄得像病人的眼。风从楼梯井里挤出来，带着灰尘和潮味。

老范靠在对讲机旁，手上还带着水泥的白粉，一句话没说，语气像打磨过的砂轮：“这楼得拆，签了没？别在这儿浪费时间。”他说话像砍柴，短，重，断。

沈非把纸条摊开，指尖还在发颤。他声音低，像压在铁下：“签了，也能迟一点拆。”话不多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。老范笑出声，笑声像刀刃滑过铁皮：“迟一点？你这是替谁争？”

楼门上钉着一张孩子的画。用蜡笔画的楼、太阳、两个人。太阳被雨打得发黑，左下角有一处红色的涂抹，有点像血。沈非伸手，指尖触到那处，冷。纸的纤维被揉成褶子，红色还是湿的。

陆瑶把公文包放到栏杆上，拉开证件，动作像解题，语速平稳：“现在按程序来。拆迁通知、复核、安置...只要手续完了，午夜福利视频就动工。”她的口吻没有温度，但很难被推翻，字字清晰。

老范眼皮跳了一下，吐出两字：“官话。”他转身，那一瞬的表情软了，不是怕，而是熟悉的疲惫。沈非没有看他们，他把画贴近看清那涂抹——并不是蜡笔的红，而是暗沉的条痕，中间有一枚指纹，像被拭过又留了底色。

沈非的手指顫得更厉害。画的背面，有一行字，字迹小到像是在缝隙里写的：别来。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急促的斜度。那一行像针，扎进胸口。

老范的声音突然硬了：“你有事儿，别扯我。我上有老，下有小。”话里全是算计。他迈步进楼，脚步像铁锤。沈非看着他的背影，回想起去年冬天，孩子跑过他面前，喊他“非哥”，那声喊像塑料袋一样被风卷走，他没抓住。

楼梯的台阶湿滑，脚步声分成节拍。沈非沿着熟悉的楼道往上，墙壁剥落，水印像一只只被淹没的脸。每上一个台阶，心跳就砰一下，短促且清晰。门口的锁已经被锈蚀，钥匙孔里残留着一撮棉絮。

三楼门缝下，有一只小小的橡胶鞋，朝下摆着，鞋尖被雨水打湿，像被人故意放在门外的定音。沈非蹲下，指尖碰到鞋面，鞋里塞着一张被揉得像纸团的照片，照片折角露出一只小手。那只手指节有个旧疤，像他记忆里那个夏天的手。

他抬头，门后有动静，像有人用指甲在后背慢慢划过。门把动了一下，门缝里挤出一线光，像镊子。然后，一个声音从里面吐出，声音很熟悉，压抑得像被胶带缠住：“沈非……”

这两个字穿过潮湿、锈味和血腥，像一把钥匙在他胸口扭了一下。沈非的手在半空停住，纸条还在指间，他看见指尖沾着的红，和那行字重叠成一个问号。门缝里的光一闪，像是在笑，或者是在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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