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壁像落了牙的巨兽，表面满是碎石和潮渍。脚下的绳索在黑里发出金属的低语，湿气贴着脸颊，像有人用凉手轻抹。沈阑抬手擦了一下，指尖带回一股泥腥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呼吸和水滴的间隔，长短不一，像在计时。

老顾的靴子先踏出声来，粗糙的鼻音在头灯圈外炸开：“慢点。别像赶场子似的。”他把一只手抵在石壁，掌心的老茧像地图。话里没有安慰，只有经验。连他的话也被这隧道吞了大半。

章墨低着头，手指在记录器上滑过一行行数据，“这里的矿脉有异常顺序，磁场扰动呈非随机性旋转……可能与古建构有关。”他声音平缓，像是在讲课，连惊慌都被学术化。他的脚步轻，像怕碰坏空气里的东西。

阿妍靠得最近，她的手指不停搓着背带，声音小到几乎没有，“这儿，像被人住过。”她的眼睛在头灯下亮片般闪动，既好奇又怕。她的语气有孩子的短句，问题挤在每一句里，像气球等着被戳破。

洞里展开的是另一种时间。墙上刻着一行又一行的名字，或者说，那些像名字的符号被水侵蚀成了裂口。章墨蹲下，手一寸一寸沿着刻痕摸过去，指节发白，“这些并非单纯铭记——更像是标注。某种归档。”他的话慢，但每个字沉下去都有重量。

沈阑的视线定在一处。那是一条较新的刻痕，刀法生硬，显然不是年代久远。靠近后，她闻到一种无法名状的气味——陈旧的香脂混着血腥。她俯下身，手指沿着那道刀痕滑过，触到一个小小的凹槽，里面夹着一块布。

老顾伸手就要去抢，声音变粗，“别动手，别碰那玩艺儿，谁知道它粘着什么。”他的话像锤，直接敲在空气里。章墨却伸出一根手指，几乎是以实验者的温柔取出那块布，摊在掌心上。

布是灰暗的绒面，边缘处有一缕铁锈色。阿妍嚅囔了一句，“玩偶的袖子。”她的声音里一扫先前的好奇，变得小而刺耳。沈阑认出来了，那不应存在于这深穴的东西——一只孩子的袖口，上面绣着一个极浅的字母，像是被时间磨平的伤痕。

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但手指动作仍旧精确。把布展开，是一截指套，织法粗糙，却有修补的痕迹。沈阑记得那手套的每一道缝线——是她当年用来包扎另一个人的手时留下的。记忆像冰刃沿着脊背划过：那夜的火光、撑着的木门、她将手套塞进小手心却转身离开的声音。

声音在洞中很容易变形，但那瞬间，老顾的呼吸停了，章墨终于把记录器举到嘴边，发出一串短促的记录音。阿妍把脸埋在手里，指节都发白。沈阑没有说话。她把手套紧紧捏在掌心，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
“这是——”章墨的字眼被他自己吞下，他想要科学地解释，却只剩下一种机械的重复，“这是人留下来的痕迹。”他的话里有敬畏，有不安，像两种液体在口中混合。

洞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，像机械在长时间睡眠后打了个哈欠。灯光震了一下，影子收缩再伸展。老顾马上向后一步，掌心朝向黑暗，“午夜福利视频撤。”他的命令短促，没给任何讨论的余地。

沈阑的手没有松。她把玩偶袖口贴在胸前，像是把某种证据埋进身体里。背后，阿妍哽咽起来，声音破碎得像玻璃。章墨却退了半步，他的眼睛亮得出奇，“这里还藏着别的东西。”他的语气回到专业，像是做了决定，也像在自我说服。

那嗡鸣再起得更清晰，像是地下某处在呼吸。洞壁的水珠被吸向一处，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滑落，最后在一块抛光的岩面上汇成一个黑色的字——那是被水写出来的词，瞬间又被吞没。沈阑屏住了呼吸，像是整个屋子都把她一点一点压扁。

然后，一个声音从最深的暗里滑出来，既不是人的也不像机器，平平地念了三个字：“阑，回家。”声音里带着太多细微的怀念，像旧光从裂缝里挤出来。沈阑的手猛地一松，布片飘落，像被刀割开的白鸽。灯光摇晃，影子扑向她的脚踝。

老顾准备拔枪。章墨的记录器跌在石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阿妍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泪也有火焰。沈阑没有回头，她听到那声音像指节敲击，敲在内心最脆的地方，留下一个洞。她弯下腰，慢慢地把手伸进黑暗里，伸得很远，伸出一个无法收回的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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