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纱窗缝里撒下，像细碎的刀锋落在紫檀地板上。屋里仍带着昨夜熄灯后余温的暗香，檀木、茶渍和缝衣针划破指尖的血腥味。洛菡站在长镜前，慢慢拉平裙襟，手指在绸缎上来回摸索，像是在摸一段还未拼好的记忆。

门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，像把尺子量着时间。嵇宸进来，袖角带着书卷的余温，他的目光像宣纸，把每一寸都细细描摹。声音平静，条理分明：“殿下，先是身段。端庄不是板着脸，而是把每一步的理由藏进动作里。转身三分，目光留两分，微笑不及胸口。”

洛菡点头，嘴角却没有随之上扬。她弯腰，腰背一瞬僵硬，像被看见的线被猛然拉紧。嵇宸看见她的指尖颤抖，目光微动，但没有开口说明。他只是移步，像个量器，把她的轮廓量了又量。

窗外传来粗重的脚步，阿牛把门一推，声音像敲铁：“别站着发呆。你们都忙，我得去换马鞍。”他抬头，看见洛菡，嘴角软了点，不是客气，是惯常的熟悉：“别哭。没人会因此好过。”

练习继续。洛菡学着把笑容压在锁骨下面，像把一颗石子塞进棉花里。曦儿在一旁转着流苏，轻声说：“殿下，笑一个，不用那么用力。把嘴角放下来，像把风放进杯里。”她的声音轻柔，像春水。

洛菡转身，手一抖，袖口滑过画框边缘，碰掉了画后的一张小纸。纸角发黄，像藏了许多年不呼吸的东西。她本能地俯身去捡，指尖碰到那纸的瞬间，胸口一闷，像被人用手猛地勒住。

纸上字迹急促，墨迹已经裂开：“别告诉她。她不是从王后那胎来的。二月的雪夜，泥地里捡的。等花开，带她走。”三句话，像三根针。洛菡的手指把纸攥得发白，纸张的背面蹭出一抹浅浅的血痕，像是急着留下的印记。

屋里静了。嵇宸的呼吸慢了几息，像在翻页，声音却仍旧平静：“给我看看。”他伸手，指甲修得干净，像带着判词的刀锋。阿牛却先一步，粗糙的大手比谁都快，拽着纸，眉头拧成结：“谁丢的？谁干的？”

洛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短的像断裂的弦：“这——这是王后画像后。”她的话碎得快，像被切割后的布。曦儿的手颤，偷偷把帽檐往下拉，像想藏住什么。嵇宸没有抬声，他把纸放回画后，手指在框边停了一秒，像在确认某个终止符。

阿牛蹲下，看到了她手腕上一圈淡淡的勒痕，像旧绳留在皮肤上的印。那痕不新，也不是刀，像被人按住又放开的证明。阿牛的笑硬了，“谁把你当成麻袋了？谁狠心到这地步？”他问，话里有火，也有害怕。

洛菡伸手摸了摸那一圈痕，指尖凉。她记起夜里被盖着的脚步，母亲般的手和草席上的哭声，记不起真正的名字，记得的只有一条被人叫做“殿下”的声音。她把纸折得更小，塞回画后，指节上留了两点血，像刻下的印章。

嵇宸抬头来，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不抑制的锋利：“不要把这样的事当秘密。宫里每一件旧事，都会长出牙来。”他说完，转身离开，脚步声带走了平静。

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上来，白得冷得叮当作响。洛菡站在镜前，看着镜中人的笑容，她轻轻吐了口气，那笑像是被人洗过的面具，滑进手里，碎了。她把那张字条又抽出来，摊在掌心上，字依旧在，墨未晕开，也未曾为任何人褪色。她把纸贴在胸口，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染开，像是把一段陌生的名字悄悄烫进身体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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