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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笼下的院子像一张深黑的脸,只有月光从屋檐缝里漏进来,细碎地落在石板上。侯府的夜总是被声音分割:远处有狗吠两声,近处有柴门吱呀,一阵不合拍的箫声从听差房里溜出来又沉下去。风把檐下的纸窗吹出轻轻的哀鸣,像不肯完全闭上的嘴。
他站在门口,衣袍不乱,手指却在袖口里抠出一个小口子来。面上没有波动,只是眉眼比日常更薄。说话时声音很短,像扯断布条的声音:“小翠,抱孩子来。”
丫鬟小翠的步子一顿,像踩到什么东西。她的眼角有红丝,背脊仍旧笔直但声音里带着去年的嗓音——城南粗人教出来的,没半点怯色:“侯爷,孩子……昨夜睡得安稳。”她低着头,方才的话像一把刀,在空旷处刮出回音。
屋里旧被褥的味道粘在鼻子上。侯爷迈步,脚步不重,但每一步都让木地板发出干硬的答应。靠过去,床边的摇篮安静得不像是放过孩童的地方,盖着的薄被折成习惯性的褶子。他伸手,手指碰到了被角,指尖滑过的却是凉的,像摸到了一段冻过的河。
小翠退后一步,声音变了,像绑了麻绳的口齿:“侯爷,睡的是阿梅家的孩子,换了的——说今早来人换的,阿梅说不知。”话里有话。每个字都被咬碎再吐出来,像卖菜的馊话,带一点恼怒也带一点怕。
侯爷的手收紧。木头在指节下发出低响。他掀开薄被,露出的不是婴儿的小脸,只有一只小小的绣花鞋,鞋口处插着一张皱得像已经被人揉过千遍的纸条。纸条上墨迹歪歪扭扭,只有三字——“不是你”。字迹像被撕过。
听差王三进了门,喘着粗气,像从街市上拼来的风。他的口音带泥,话来便像钉子:“侯爷,这不行啊!人家换孩的,咱府上出了事,少不了闹翻天!”他抓着袖子,把话堆在一起,语气里有怯,也有把家常事当利剑的自信。
侯爷没有看他,只把那只小鞋捏在掌心里。鞋布吸走了周遭光线的温度,暗色里有几缕不干的东西粘着。微弱的灯光在纸上爬动,映出“不是你”三个字的棱角,像刀刃。侯爷的唇线动了动,像是要说话却只吐出一口冷气。
屋外忽然传来轻轻的箫声,断断续续,如同有人在街头替另一个人哀悼。声音跨过院落,落在每个人心上,像掉了一枚铜钱。侯爷的眼里,有一条细纹绷得急促,那是怒火没来得及燃尽前的白光。他把鞋放回被里,动作慢得像在做最后一件慎重的事。
他转头看向小翠。没有责怪,也没有恳求,只有一句话,短而干脆:“带我去见阿梅。”
小翠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被突然抽走了气。她回声低得像从井底传来:“侯爷——阿梅昨夜已经被请走,不在府里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冷石从屋顶掉下,砸在所有人胸口。侯爷的手掌贴着摇篮的一角,指甲压出白印。他闭了闭眼,眼皮下的血丝像被针扎过一样跳动。屋里的灯光忽明忽暗,仿佛有人在把影子一寸寸拉长。
他放开手,脚步向外走。门口的风把门栓吹得咔嚓一声响,像是把府里所有的秘密又关了一下。出门之前,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空摇篮。屋子里只剩下那一张纸片,静静躺着,墨迹像一只无声的手。
他把纸条收进袖中,声音低得只自己能听见:“既然有人敢换骨夺子,那便把姓换清楚——从今夜起,侯府里有死人不报的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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