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是坏的，只有对面楼梯口那盏残留的黄光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章溪把行李箱静静放在门口，轮子在水泥上发出轻微的刮声，像是在量度时间。章修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只没洗的碗，碗里还有白粥的温度，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挤成一股潮湿的慵懒。

他没有马上说话，只是把碗放到水池边，指节微微冒着青色的血丝。章溪看见那双手，想起夏天他在阳台上修自行车时的样子：有泥、有油，但手掌边总是有一道干掉的口红印。她转头强装镇定，声音像折好的纸条，平顺却薄得能被风掀起：“我来拿东西。”

章修用力揉了揉额头，像是要把什么按下去。他的口音有点南方腔，句子短，吞得急：“放哪儿。”他指向卧室。话里没带问候，也没道歉，只有命令和余温。

章溪点点头，拉开衣柜，一股陈年的香水味冒出来，夹杂着洗衣粉和汗渍。她一件件抽出，动作有节拍，手心有汗。衣物里掉出一张小纸片，边缘卷曲——那是她笔迹的便签，四个字还没来得及风干：别忘了锁门。她愣住了，手指在纸上画了一圈，像在尝试确认那不是幻觉。

厨房里传来邻居老赵的声音，粗哑，像是锈着的开关：“还住着？别吵，我下午还得午睡。”章修回了一句很短的不是很礼貌的话，话里藏着他习惯的粗鲁，像旧毛巾擦过玻璃。章溪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要笑出来也像是在忍。

她继续整理，抽屉里掉出一只塑料小马，尾巴被剪短，马身上用毛笔写着一个字：溪。瞬间安静像一道门关上。章修听见，脚步声停在门口，像被钉住。两个人同时看着那只小马，房间里只剩冰冷的灯泡在嗡。

章溪弯下腰，手指触到那字迹，字里有她的笔锋，也有一圈圈被摁扁的指纹。她把马举起来，声音却淡得像一只纸船：“你还留着这个。”

章修走过来，手伸得很慢，不碰她的手，只把整只小马从她指间接过，像接过一块容易碎的玻璃。他的声音压低，听起来像老电话的回声：“忘不了。”三个字短得像砍过树的断面，没有余温。

章溪的胸口有种东西绷断的声音。她没有哭，眼神在屋子里移动，停在那件被塞在窗帘后面的旧外套上。外套口袋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，照片里是他们俩，背后是一片海。他在照片里笑得很开，笑到眼睛成了细缝；她在笑，但笑里有一小片褪色。照片背面，写着一行密密的字：别走，我怕黑。是她的字。

章修的手指抽搐了一下，像想把照片塞回去却又停住。他的声音变了，短句像碎石掉进水里：“那天你走了门没关。我怕你回不来。”他把照片放在桌上，手指压在上面，掌心温度把纸压得更薄。章溪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把某种疼痛按回胸腔深处。

窗外开始下雨，雨点打在旧铁窗上，节奏忽快忽慢，像有人在街角用指节敲他们的过去。章溪伸手去拿那张纸，指尖碰到他已经微微颤抖的掌纹，像触到了生锈的针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把纸折了一下，然后放进了章修的手里。

章修的手并没有合上，他看着那张折好的纸，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失重。厨房的钟表走到十点，指针轻轻地扭动发出细微的喘息。最后，章修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说了句像是给自己也像是给她的告白：“我把它放这里了，像放了个心脏。”

章溪看他的侧脸，眼里有光也有刀。她抬脚，踩着那只小马的影子走到门口，行李箱的轮子又响了一下。她推开门，楼道的灯在雨幕后闪动，像远处的人在眨眼。她回头，看见章修还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捏着那张纸，像捏着一枚干枯的果核。

她没有再看第二眼，只把门关上，门合上的声音重得像宣判。门缝下渗出一条细长的光，照在章修的脚边，也照在那只小马的影子上。他弯下腰，把小马放在桌上，然后把那张写着“别走，我怕黑”的纸，硬生生地塞进了胸口的口袋里，手指抖得像是在缝合一个不再疼的伤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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