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灯管在头顶上发出冷冷的嗡响，像是一条永不停歇的呼吸。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在走，红得急促。走廊的地毯有酒精和发胶混合的味道，鞋跟在上面拖出短促的节奏。

江亦辰站在门口，敲了两下。门缝里传来细碎的抽泣声，像是被隔着玻璃的雨。门开时，空气里多了一层粉底和颗粒状的疲惫。

顾瑶坐在化妆椅旁，膝上摊着一张纸。纸边翻卷，颜色褪得像旧照片。她抱紧那张纸，肩膀一阵颤动，眸子里有一条一直没有擦干的痕。她看见江，眸子里又有别的东西：警觉，像被点燃的一根绒线。

化妆师的刷子还立在杯子里，毛头上挂着最后一抹粉。桌面上放着一杯冷茶，杯壁上起了薄薄一层灰。江迈进来，声音低而平。

“怎么还没走？”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动作简单。话是问句，却没有等回答就转成了指令：“站起来，换衣服。五分钟。”

顾瑶吞了一下，手指把纸角揉成了两层。她的声音像破了的琴弦：“我——我不想上台。”

门口的男人笑了，笑里有磨砂的冷硬。他是顾瑶的经纪，叫赵游，眉毛浓得像可怕的帆船。赵游把手机翻到视频画面，屏幕上是夜色里模糊的影子和声响，声音被压得扁扁的。

“哎，别装。”赵游的嗓门像快门，直接把房间里的空气切开，“你演一出，十分钟，全网就平掉。你妈的病历，医院里那个帐单，通通去一个公众号。谁敢不看，我保证他们看得见。”

顾瑶的手抽了抽，纸掉在地上，露出一张孩子画的纸：一棵歪歪的树，树下写着几个字，笔迹稚嫩——“等你回家”。那几个字像石子，砸在屋内的每个人头上。

江的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，手指收紧。回应他的人是墙上挂着的舞台灯箱，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，像是等着判决的法庭。

“给我看看手机。”江的声音变得更短。他走到赵游面前，眼里有冷静的刀刃。赵游把手机递过去，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像在挑食物碎渣。

视频里，画面突然稳定，出现了顾瑶和一个男人的背影，动作模糊。声音里夹着酒杯碰击的刺耳声。赵游解释，快而又不耐烦：“夜里的事，都有人拍。谁要钱？谁要流量？都有。我只负责分配资源。”

顾瑶跪了下来，双膝接触地毯，眼神空洞。她求道：“别——别放出我妈的账单。她在医院里，不能受惊。”说到这儿，她的声音崩了，像是把什么平衡给撕开了。

江的手指按住了那张孩子画，指尖隔着纸心跳。空气里突然沉到像水一样厚。他看着赵游，慢慢抬头，声音是冷的，没有愤怒炙热，只有精确的切割。

“你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做。”他说，“这次有人会付出不同的代价。”

赵游笑，一边把嘴角往上拉，一边把手机按到她面前：“你想怎么付？你有后台？你有父亲的企业？要不就按午夜福利视频准备好的稿子，临时道个歉，认错，保证真诚。我拍一条情绪片，删了控评，你上个礼拜没事。”

顾瑶的手颤着接过稿子，纸上的字像冰。她念不出全本的话，只断断续续，“我……不……”

江伸手，把稿子从她手里扯过来。字迹被他的指缝压出一道线。他的声音更低，短促，像敲钢琴：“说对的人，不是我，也不是你。你知道我做什么吗？”

房间里沉默三秒。三秒像三根冰棍，慢慢融进每个人的血管。赵游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另一个手机，屏幕上有一个上传按钮，红色的。“准备好了，”他宣布，“一按就全网。”

顾瑶的眼睛里出现了最刺痛的光——不是恐惧，而是羞辱像刀子一样在肉上划过。她把额头抵在画上，像是想把那笔稚嫩的字压进自己的脊骨里，不让它被别人看到。

江盯着那只手机，像是看着一个即将点燃的雷管。他伸出手，几乎无声地按在赵游的拇指上。两只手指相碰。赵游的指尖在江的掌心里颤动。

外面的倒计时声音更响了。五十秒。三十秒。人声在通道里拉成一条薄薄的线。

赵游咬牙，声音里带着威胁的油腻，“你这样，你会很难看。”

江把手机往自己这边一拉，屏幕上是一个尚未发送的文件夹。上传键在闪。江的手微微用力。不是要摧毁，而是要抓住最后的可能。

他把眼神放回顾瑶身上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要裂开。江的语气突然变得安静而近乎残酷：“上去。按午夜福利视频的节奏走。”

顾瑶抬头，嘴唇发白，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，手里却握着那张孩子画，纸边的褶子刺进掌心。

门外，舞台总监在耳麦里喊，“一秒——”

江没有放松手。他的掌心仍压在那台手机上，像按住一个会摔碎所有人的按钮。赵游的指尖抽搐，屏幕的上传键在半光里闪着危险的红。
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只剩下两句话，像一把门猛地合上。

“别发。现在，别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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