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还没亮，街灯在雾里像失了焦的眼睛。白岩松坐在书桌前，手里拿着一只凉了的杯子，杯壁上有茶叶沉成的褶皱。他的拇指按着杯沿，指甲边缘有咖啡渍，动作迟缓却没有慌张，像是在为自己量脉。

钟表滴答。不是那种恼人的节拍，声音很小，却把屋子分成一个个易碎的时间段。他眯着眼睛，看见指针在微光里喘气。每一次指针靠近三点，他的胸口就空出一块地来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妻子来了。她穿着旧睡衣，声音里带着刚被冷风打湿的坚硬：“又没睡着？”话像尺子，短而精确。白岩松抬头，眼角有褶皱像没磨平的地图，但他说话有自己的节奏，温和而缓慢：“差不多。坐一下。”

她坐，坐姿像判官。房间的灯光切出两半脸。她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卷了又放，指关节发白。“吃点药吧，”她的声音换了，变得像日常的砖块，“别什么都靠你自己，别当谁都看不见你累成什么样。”

白岩松摇头，不急不慢，“我想试试把自己弄醒来，再让自己睡下去。像训练人。”他把桌上的一张纸推给她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晚间练习：腹式呼吸——四秒吸、八秒憋、四秒呼。听起来像数学题，实操里像节拍。

她翻着纸，眉头一拧，声音里多了点放水的嘲讽：“这不是你平常说的那些大道理么？呼吸能把你从十几年的失眠里拉出来？”

白岩松的嘴角没有笑，但眼里亮了一点光，“不是从十几年，而是从现在开始的一次。”他把双手放在肚子上，慢慢吸气，手随之隆起。屋里的气味变透明了，像有人把窗户擦干净。

钟表又走了三格。隔壁高楼的空调机在低频上嗡嗡，像远处的引擎。白岩松的呼吸有节奏。妻子站起来，在茶几上把两杯温水推到他面前，动作生硬却并不怨恨。她走到窗前，指关节灯影在墙上拖出一排小斑驳。

屋外传来楼下小便利店的广播，半句广告像针插进胸口。他忽然记起一个细节，像被旧信封里的灰烬刺了手：有一次他在台上睡着了，醒来时手里紧握着一张观众递来的名片。那人站在台下，眼睛一直盯着他，像在等结果。那一刻，他明白了——不是舞台会原谅他，别人的目光也不会。

妻子回头，声音压低：“你知道你最怕什么吗？”白岩松没有马上回答，他看向窗外，眼神里有冷却的火苗，“我害怕的，不是夜，而是早晨别人看到的我。”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头，落进了房间的水里，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
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，邻居孩子的笑声突兀地跨进来，清脆得像锋利的一刀。白岩松闭了闭眼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妻子转过身，眼里忽然空了半拍，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，动作笨拙而温柔：“那就不要让他们看到。”

他把纸折起来，手指在折痕上留了很深的印子。屋内的声音被抽走，只剩他心跳的回声。白岩松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了一条缝，外面的光线被阻断成一条窄缝，像刀刃。他把那条缝拉得再紧些，然后转过身，声音很轻，但像砸在地板上的石块，回声长而清晰：“明天一早，我要去见一个从未见的人。”

妻子没有追问，她看着他，眼神像测量天平的砝码，最终放下了。白岩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，像在敲打夜的门锁。屋里重归沉默，钟表继续有节奏地呼吸。就在这沉默里，抽屉里一个折旧的照片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他没有阻止那声音。照片滑出来，第一张是个孩子贴着字体歪歪的纸：晚安爸爸。这几个字像一根针，直插进他的胸口，让他整个人突然有了重量。

他捏着照片，照片边缘温热——不是从人手里来的热，而像刚从梦里扯下来的残余热量。白岩松把照片放回抽屉，关上，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，像是在握住一个决定。窗外的街灯在雾里忽明忽暗，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妻子的呼吸。白岩松抬头，声音冷得有力：“如果明天我还醒着，我就去学会怎么不怕早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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