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下着雨。街灯把雨丝拉成细密的银线，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甲反复敲。厨房的黄灯不暖，映出冰箱门上的磁贴和一摞还没拆的外卖盒。秦峰把门一关，雨点在门缝里溅出小声响，像在数他行李箱里剩下的衣服。

胡佳云坐在地上，背靠着沙发，腿上摊着一个纸盒。她的手指在盒沿来回摩挲，指节微白。灯光打在她的脸上，把她余下的疲惫一寸寸剥开。她没有看门的方向，只是口里挤出一句，像是在和房间的空气说话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秦峰脱下湿衣，把伞倚在门后。动作干净利落，像他处理公司的文件——不留多余。他走到胡佳云面前，瞥了一眼纸盒，眉头收紧，好像发现了什么不该在这儿的东西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一句简单的问话，声音低，像是放在桌上的杯子被敲了一下。

胡佳云抬眼，眼角有未干的红痕，她笑得很轻很慢：“旧东西。”她伸手把盒盖揭开，纸盒里是一双小小的毛织鞋、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条已经褪色的医院腕带。光线掠过那双鞋，针脚细得像呼吸。

秦峰的手指碰到鞋尖，停了一下。手背上的血管像一条条细线跳动。照片掉在地上，正面朝下，像被人不忍心让光照见。胡佳云没去捡，只是把腕带递过去，那腕带上印着一个字，印得不太清楚，像用力过度又怕弄疼似的。

他接过腕带，指尖冰冷。上面是他的名字。下面还有日期。那一行字像一枚深埋的针，扎在他胸口。房间的温度缓慢下滑。他抬头看她，声音终于裂了一道口子：“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？”

胡佳云的手抖了一下，把腿缩了缩，像怕什么东西咬。她说得很长，但每句都像被剪短了推敲的布条：“我去过……很多次。我没告诉你，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带着你一直的忙和身子离开。你总说，等忙完午夜福利视频再说要孩子的事——我就一直等，我以为有一天你会停下来看我一眼。”

秦峰的呼吸突然变短，他把照片翻过来。照片里是医院的白墙，白床单上有个被裹得像信封的影子，旁边放着一只手，手的指头短而胖。背面用蓝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：峰峰。字里的笔画像是在夜里舔过的刀。

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一样。远处停车场的广播模糊地传来车锁的哔哔声，像是在别人世界的嘲笑。秦峰把照片捏得轻微颤抖，指甲在纸边上留下一道浅白。

“峰峰？”他重复那个字，声音变得生硬，像把一块石头吞下去。每个音节都是重量。他的目光开始绕到窗外，雨把街道洗成了一张湿漉漉的黑纸。

胡佳云闭上眼，手肘顶在膝盖上，低得几乎不可闻地说：“他没活下来。那天……那天你在出差。我把他抱了整整一个晚上，像抱一个陌生人，像抱着你可能会回来的样子。我给他起了名字。只是叫了你喜欢的那个发音，简单，像你说话时的停顿。”

秦峰的手猛地把那双毛鞋按在胸口，指节发白，鞋的一只针眼里还夹着一撮微小的棉絮。他的嘴唇没有动，只有呼吸在颤抖。房间像远洋的甲板，晃动里有盐的味道。

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然后突然像是释放了什么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吞没：“你为什么……不告诉我？”

胡佳云的眼里滚出一粒泪，跌在她脚边的地毯上，吸出一小圈深色。她的回答是最平静也最刺痛的那种：“我怕你看到就把名字拿走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秦峰心底。房间安静下去，只有窗外雨点断断续续敲打着玻璃。他把毛鞋放回纸盒，动了很久没有合上盖子，像是怕盖上会把声音也压死。

他站起来，走向窗边，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，指头慢慢松开，照片在灯光下反卷。他把脸贴近玻璃，雨水在他的影子上滑过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胡佳云，她坐在那里，背影跟着灯光拉长，像被抽出的画卷。

他低声说了一个名字，干涩得像破了口的茶杯：“峰峰……”

话说完，像是一记闷锤落在木地板上。雨继续下，屋内的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条不同的线。秦峰没有回头，他把照片放在窗台，照片在玻璃的反光里成了两张，一张被雨水侵蚀，另一张坚固如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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