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像一张旧被单,压在院落上。风穿过破瓦,带着干草和炉灰的味道。柳修把斗笠往眉眼压了压,手里拎着一坛米酒,脚步在碎石上敲出零碎的节拍。他不看屋檐下那面斑驳的门神画,只用指尖摸了摸怀里的小符,像是在摸一条醒着的蛇。
门口站着二牛,肩上搭着锈斑的锄头,脸像被太阳烤裂的土地。他看到柳修,嗓门拔高了,话直接像刨土一样:“快来快来,里头有状况,娃儿不叫了,好久不动了。”他说话像打短句,语气里带着没掩住的慌张。
柳修抬手,动作温和但有重量:“带我进去。”他的话像把火点到一盏旧灯上,慢慢亮起。屋里更冷,灯只剩半截烛芯,影子在墙上折叠成别的房间。柳修蹲下,用掌心感受床铺的温度,指尖碰到一处凉。那处凉像是有人提前收起了呼吸。
二牛几乎是大声嚷嚷:“我跟你说啊,半夜听见娃在喊,叫妈妈,叫得咯咯的。今儿早上起来就——”他的话说到这儿堵住,咽下的词像苦酒。
柳修没有接茬,只把毯角掀起。毯子下面是小小的布鞋,一双。鞋面早被雨糟了边,线头像鱼鳞。他将手伸进去,动作慢成仪式。布鞋里有些东西,硬硬的。柳修抽出来,掌心里躺着一张折得极旧的纸片。纸片一角贴着灰土,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孩子临摹的。柳修读了,一字一顿。
二牛瞪大眼:“写着啥?写着谁的名?”他说这话像在刨根,声音粗得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愤懑。
柳修的手有一点颤。他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:“阿兮。”一个名字。短。像被切断的绳子。屋子里立时掉了些声音,像是旧院子的门栓一同松了。
二牛说不出话来,只是往后一退,脚尖碰到一块破镜,镜面跳出细密的裂纹。房檐下的鸦嘴灯忽地摇晃,灯油撩起一个小火舌。柳修看着那火舌,像在看一只熟人最后的眼神。他把纸片摊开,纸背上还沾着几根孩子的发丝,细黑,里头拴着一小撮红线。那是他妻子编发时才会用的红线。
这一刻像锤子一样落在胸口。柳修的视线刹那放空,记忆一页页翻回:院子里曾有哭声,妻子在门口缝着鞋带,手指上总有针眼。她不声不响地给每个来的人缝上名字。柳修听见自己喉头发紧,像被什么硬物抵着。他想起一个人把他叫作“阿兮”的声音,声音里有笑有疲倦,有两声叹息。
屋外,妇人的低唱慢慢靠近,是那么轻,像有脚步却看不见人。那曲子里有一句,是他妻常唱的顿音,词是:“不回来的,别放灯。”听到这儿,二牛的表情抽搐了,他回头望向门外,嘴里却只挤出两个字:“莫……”
柳修伸手,指尖碰到布鞋里那团东西。触感比他想象的沉甸甸,像泥,也像骨。他一拉,纸片连着东西一同被拽出——竟是一枚微小的牙,牙齿旁有一圈被缝合的细线。牙齿光滑,边缘带着岁月的黄。二牛发出一个近乎动物的声音,接着又把脸埋在袖子里。
柳修看着那枚牙。一个字悄悄从他心底掉出来,却没有人听到。他把牙放在掌心,掌心翻出一道旧疤,疤在灯光下泛白。他知道这不是村里的普通祸事,也知道自己过去有着拆不掉的欠账。外面的唱声变得清晰,像水滴在铜盆里一下一下落成空。
他站起,斗笠下的眼神决绝:“把门反锁,别让风把这屋里话带走。”这句话出自他口,却不像寻常的吩咐,像在给自己做了个注解。二牛颤着手把门闩上,门被关上那一刻,屋外的夜便像被人按下了手掌。
柳修把布鞋环绕在掌心,像捧一只未定形的生物。他眼里没有泪,只有沉得下去的东西要出来。灯光在牙齿上抖一下,映出一行小小的字——那字不是纸上写的,而是在牙齿的表面,一道被啃过的印记:阿——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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