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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泡在镜子周围一颗颗眨着不耐烦的白光,雨敲打化妆台的金属边,像人指甲在敲门。韩木把卸妆棉一寸寸按在眼角,动作既熟练又有点儿机械,像是在把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剥下去。镜子里他的脸近得看不清轮廓,只有瞳孔里残留的红光在抖。
他吸了口烟,不抽,只把烟夹在指间,掌心的热贴着纸。烟味、酒气、发胶的药味混合在一起,整个屋子像被按住了气息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。韩木的右手沿着镜框摸了一圈,指尖落到一个小抽屉的扣环上,停住了。
“快点儿,后台等着。”经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没睡醒的口音,声音里夹着命令和疲惫。他一踏进来就把外套甩到椅背上,动作粗糙,像是想把整日的压力扔出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韩木把抽屉拉开,手却迟疑在里面。经理的目光扫过桌面,落在化妆箱上那几个奖杯影子上,像是随手擦拭一块不合时宜的镜子碎片。
门又开了,李砚进来,脚步像是编过拍子。说话时他把外套搭在肩上,声音宽裕,撩人。每个词都有余音,像是精致的刀刃上抹了蜜。“你总是把自己藏得好深,韩木。”他笑,笑得像展示品。
韩木不转头。他的声音低而短:“我不藏。”
李砚在灯光下伸出手,指节分明,像是在定价。“藏是一种表演,露出来的才更难。”他把外套搭到椅背,手肘碰翻了一个小水杯,水珠弹在桌上,声响像小小的宣判。
经理退到一边,像个不被允许在戏里说话的配角,嗓门里有急迫:“说正事儿。剧组明天要定最终名单,别把时间浪费在这儿上。”
李砚没有理他。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,慢条斯理地放在桌上——一张褪色的蜡笔画,边缘被揉皱得像纸做的叶子。画里是两个人牵着手,一个小人涂成了红色,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给爸爸。韩木的手像被定住了一样,指尖在空气里找不到着力点。
“三年前的。”李砚的声音换了腔调,慢慢的,像在念账。“有人在你离开的那天把它从你家书桌抽屉里拿出来,保存得不错。看起来他们当时很期待你回来。”
韩木的肺突然收缩。他伸手去摸那张纸,动得很笨,像是第一次学会走路的人。纸上蜡笔的红色在指节间摩擦出细小的粉屑。没有人说话,只剩下雨和灯泡在嗡嗡地争吵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韩木的声音只剩下了牙缝里挤出来的。话短,像刀。
李砚把手机摊开,屏幕亮起,一个小小的影像在光里跳动。里面有一个孩子的声音,清脆,带着呼吸声:“爸……爸你回来吗?”那声“爸”像一根针扎进了胸口,安静却锋利。韩木的手指猛地抽回,指甲硌进掌心。
经理的脸色由灰转红,他的口音粗糙地罢了句:“你这是……”
李砚耸肩,笑里有冷意:“这是事实的声音。你曾经选过离开,也有人替你当了遮羞布。明天的戏,不是你一个人的舞台。你还想要什么?”
韩木的视线在那张蜡笔画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跳动,像是两扇门都关上了。他撑着桌沿,指甲下的皮色白了一圈。嘴里终于挤出一句话,短促又干净:“别拿小孩来换我的演员生涯。”
李砚的笑变得更冷,声音沉下去,像是把门锁上:“不是换,是检验。你要上台,就得学会让他们相信你好满;你不愿意,那就别来,再也别在他们面前出现。”
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韩木看了一眼镜子,那里有两道影子拉长,脸和声音都不属于他了。他伸手把蜡笔画捡起来,折得更小,像是把疼痛折进掌心。
门外的雨停了,屋内只剩下电灯的嗡声和李砚最后的话:“选择吧,韩木。舞台上的掌声总是好满的,台下的孩子总会记得你到底带了什么回家。”李砚转身,脚步稳,不回头。
韩木把那张纸摊在掌心,指尖在折痕上颤了一下。他没有追,也没有站起,只是把它塞进了口袋,手掌贴着心口,像是在找回失去的东西。口袋里的纸边摩擦出细小的声响,像是孩子在黑暗里还在呼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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