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低着头,像一只盯着老屋瓦脊的白眼。巷子里潮气沉在石板缝里,脚步一踏下去会溅起淡淡的霉味。柳皎把外衣的领口掏了掏,手指带着冬天的僵,沿着院墙往前摸。墙面温冷,旧灰泥裂开像干了的河床。
她不急着点灯。站在门前时,屋里的暗影像一张等候的脸。手指抠住门环的铁环,指节白得像被提早剥去了血色。她用力按了两下,门沉了,发出一声久违的叹息。
门内的光来自一盏半灭的灯,黄得像旧破布。阿福坐在桌旁,背影比记忆里更驼了。他没有抬头。声音从他胸腔里挤出,像捏碎了的秧秆:“回来了。”
柳皎把外衣往后一甩,声音平了又收紧:“我回来了。”
阿福顿了顿,像是在数日子。他咳了一声,干净利落:“你总是走,走得像背着东西。东西有的,忘不了,有的就扔了。”
她走向旧柜,手指在柜门上试探。柜门吱地开了,里面摆着整整齐齐的一堆布。她伸手,一条小布头嵌在最上面,蓝色的胎布边缘磨出白线,缝得极细,针眼里还残留着灰。
她抽出来,布头里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她没有声音地撕开,指甲碰到的是硬硬的、卷成一片的东西——一绺头发,被红线扎成小圈。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下,指尖把那绺发抚平。
阿福抬眼,眼里有光但不喧闹:“你当年自己留的。”他说得一字一顿,像往衣柜里塞东西的节奏:“说好带走的,没带走。你走了十年,也没回来看它一眼。”
柳皎把头发放在掌心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搅动得红线轻轻颤。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,用手抵住胸口,好像能把那声压回去。声音最终从喉咙里出来,几乎没有调子:“我记得一切。只是……有些记忆像破布,就算缝上,摸起来还是硬。”
阿福哼了一声,像答腔也是叹息:“人会把痛藏起来。可物件不会。东西一放着,痛就自己醒过来。”他伸手把桌上一只小木匣推到她面前,指甲缝里还有些黑。
柳皎抬头,眼里的月光在瞬间变浅。木匣开了,里面躺着一张小纸条,边缘被橡皮水浸过的地方皱成了波纹。纸上字很熟悉——幼稚、歪斜、像被泪水冲洗过的字:“妈妈不要走。”字的下面,是一个名字,笔画稚嫩得像被刻在额头上:皎皎。
她的胸口被一只手攥住,痛窜了几下。记忆像潮水,先是温柔,随后猛地倒灌。她记起在一间光线烂透的屋里,自己用破毛巾擦那小手,记起夜里用筷子敲碗却敲不到节拍的日子,记起一个人坐在火塘边把自己说服成了石头。
阿福的声音靠得更近,粗得像砂轮:“别人替你保着,你怎么回头就问?”
柳皎移开视线,手指在纸条边缘划过。纸上的字被她的指甲磨出浅浅的沟痕,像旧伤口被人反复摸着。“是谁写的?”她轻得像是在问自己。
阿福没有回答。屋外的猫跳上院墙,带起一阵碎影,月亮又斜了一点。柳皎把那绺发厚重地放回木匣,盖上盖板时手指有点僵。她站了起来,没再坐下。
她走到门口,外面月光照在脸上,浅白。她看着门槛上的一排小小的鞋印,鞋印里有泥,也有黄土。她弯腰蹲下,伸手去摸其中一只小鞋,触到的,是温度——不是现在的,而是曾经被抱着时留下的温度。
柳皎把鞋放进怀里,抱着像抱着一块沉重的石头。她的声音低,分明却又慢:“我欠她一句话。”
阿福抬头,眼眶里一点点亮光像是漏了的煤渣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桌角那盏半灭的灯推向她。灯光摇晃,像屋里的呼吸。
柳皎站在门口,月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把小鞋紧紧贴在胸口,像把一声名字压在心里。她慢慢转身,背影在院里留下一条清冷的线。
她在门槛上停住了。没有回头,只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,声音很小,像是把一根针插进了沉睡者的枕头:“皎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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