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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很静,只有河面上掉下来的碎灯影轻轻晃着。青布门帘后是酒香、汗味和檀香的混合气味,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宋青青站在门边,手里攥着一只褪了色的绣包,指节发白。她的脚不动,鞋底的绣线在木板上留下一道细微的声响,像是提醒,也像是计时。
她解了发髻。动作很慢,把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,再用银簪固定,银簪的末端映出几分月光。没有粉,没有香,只有衣角被夜风吹起的轻响。她抬眼时,眼底有东西干成了褐色,像是旧雨。
“青青?”老秦在门里喊。嗓音像砧板被磨过,带着不耐烦,又掺着几分好奇。他的脚步大,木屐敲在地板上,声音把屋里的人的注意力一下一下拉回。老秦贴着门框朝她扫了一眼,眼角的皱褶里有算计,“今儿个谁请你来?还想当回花魁?别作梦了,青青,人都换了。”
宋青青把绣包拢在怀里,声音干净且薄,“我不是来唱的。”她推门,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,丝绸摩挲的声音像潮。灯下的脸都被拉长,像被刀削过。靠里头,有个人低倚着屏风,袖口雪白,手里夹着一盏茶,茶面上浮着几片落花。他的声音像折过的纸,字字整齐:“在下温景。久闻花魁宋氏再来,未曾想竟如此寂静。”
屋里的笑声在他话里停住,转成了贴着墙的窃语。宋青青没有看他,脚步稳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走。她走到台前,摊开绣包,慢慢取出一样东西:一只小布鞋,鞋面磨破,边缘缝着被岁月磨薄的红线。灯光把那红色拉细,像是一道旧伤。
有人嘲笑出声,低而快,老秦的笑里有算计,“就一只破鞋?谁家小儿丢了?还当场戏看?”屋里热闹又贪婪。温景没有笑。他的茶杯停在唇边,两指夹着杯沿,白皙的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宋青青把鞋放在台板上,眼神直直望向温景。没有高声控诉,没有泪如雨下。她把绣包打开的边角翻出一截细线,头上有枚小小的象牙珠,表面刻着一朵细小的莲花,那是温府女红常用的纹样。房间里忽然安静,只有风从窗棂里挤进来,带着河边的薄凉。
温景的手抽了一下,那只茶杯在他手里响了。声音轻,却像玻璃碎了。他的声音很平,“这是巧合。”他说,像念公式一样条理分明,“在下多年来与各家交往,物件难保无重合。”
宋青青就笑了一下,笑得无声。她弯腰,从绣包里又掏出一张纸,纸上有一笔浅浅的字,是个小孩子写的,歪歪扭扭,字里带着刚学会握笔的力道:‘爹爹,别走。’
空气像被拉紧一根线,突然断了。温景的脸色先是一个阶段性变白,然后发红,像被灯火烤过。老秦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被手指捏住。有人咳嗽,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。宋青青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屋里的人心上,“那夜你说这是生意。我以为你是人。”
温景的回答像是从很远的书页里翻出来的句子,“在下……”他停了很久,像被绊住,最终只剩下一句模板似的敷衍,“在下并无此意。”
宋青青把那只磨破的布鞋往他面前一推,鞋底的缝线里夹着一小撮血痕,干枯得像秋草。她低头看那血,“你没把孩子带走,你带走的是名字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浅,像刀刃贴在皮肤上,“名字是轻的。孩子却是重的。”
屋子里沉了。有人想站起,却又坐下;有人想笑,笑不出声。老秦喉咙里发出一阵湿腻的声音,好像要把什么吞进肚子里。温景的眼底有东西开始浑浊,他伸手摸向胸口,手指绞成一团,像想抓住什么逃走的字句。
宋青青收起绣包,动作像旧时的礼数,缓慢而决绝。她站起身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覆盖了台板上的那只小鞋。她走到门边,转头看了一圈,声音不高,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:“我不求你认我。我只要回我的东西。”随后她把门一推,夜的风像冷刀片钻进屋里,把那只布鞋吹得在台上咯嗒一声,像是落在了一个无可挽回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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